清晨的光线透过纸窗，在祠堂厢房的地面上投下模糊的菱形。
温荞宁在一种奇异的饱满感中醒来。
那种感觉难以言喻——不是饱食后的满足，饱睡后的轻盈，而是灵魂层面传来的、被缓慢填充的暖意。像冬日里裹着被太阳晒过的棉被，每一个缝隙都被温和地填满。
他躺在简陋的木床上，怔怔地盯着房梁。
半晌，温荞宁抬起手，指尖仍旧流转着淡金色纹路——那是他与这座老镇、与周叙安紧密相连的证明。此刻，它的纹路比昨夜更清晰些，光芒也稳定了许多。
温荞宁能感觉到，一股纯净而庞大的魂力正从主殿方向传来，如同潮汐般规律涌动。
周叙安。
这个愚蠢的Boss，竟然就这样把自己的力量毫无保留地分享给别人，即便刚被背叛的毒刃贯穿。
温荞宁闭上眼睛，那天他吞噬周叙安时，整个过程也像现在这样顺畅。那时候，那个纸人脑子里又在想些什么呢。
“妈的……”温荞宁低骂一声，他宁愿周叙安现在直接过来捅他一刀，也不想被他这样仔细地“喂养”着。
就在这时，一阵微弱的、源自灵魂深处的钝痛传来。
温荞宁一顿。
那痛感很轻，像是隔着厚布被针刺了一下，却精准地刺中了他最敏感的那根神经——对面的人显然在极力控制，防止那持续百年的灼痛清晰地传到他这里来，所以才会在发作前将大量魂力分给自己。
温荞宁抿紧唇，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单。
他起身穿衣，急急推开房门，却正好撞见周叙安从主殿走出来。
他的脸上仍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眼中却有几分焦虑，开口的第一句话是：“你还好吗？”
温荞宁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觉得这人已经蠢得无可救药，明明最不好的人是他，现在却在这里问自己好不好。
周叙安站在晨光与阴影的交界处，身上那件褪色的纸衣显得有些单薄。温荞宁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他领口处——那里隐约可见新的焦痕，边缘还泛着未散尽的暗红色魂气，像是刚被某种无形的火焰舔舐过。
“我？”温荞宁挑起一边眉毛，没来由的愤怒让他心里无比憋气，“我好得很，托您的福，饱得像是吃了一整座祠堂的香火。”
周叙安沉默地看了他几秒：“你在说谎。”
温荞宁面上笑得更加灿烂：“周老板什么时候学会读心了？”
“不是读心。”周叙安向前走了一步，晨光终于完整地落在他身上。温荞宁这才看清，他的指尖在轻微颤抖，纸质的皮肤下似有暗流涌动——那是魂力过度输出后的虚浮，也是因果烙印发作时强行压抑的痕迹。
“我们的灵魂相通。你刚才……在担心。”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让温荞宁的伪装出现裂缝。
他收敛笑容，眼神冷了下来：“我只是不想我的‘充电宝’提前报废。你死了，我上哪儿再找一个这么傻的Boss来自己送上门供我吞噬？”
他的话语抑制不住地变得尖锐，仿佛失控一般倾泻而出：“那天你是故意的，对不对？你不是无力反抗，你是主动把魂力送到我身体里的！”
牙齿咬得死紧，温荞宁几乎要被胸腔里的火焰点燃：“在我杀你之前，甚至更早的时候，你就计划着要把整个老镇交给我了？”
这话说出口，连温荞宁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
但周叙安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他竟然微微弯了下唇角，一个极淡、极短暂的弧度。
“是，”周叙安坦诚道，“如果你没有刺出那一刀，我自爆之后，老镇会立即沿着纸人绑定你。”
纸人？
坟冢的纸人？！
“你在那个时候就算计好了？”温荞宁震惊地低吼出声，他向前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到呼吸可闻。
“周叙安，你是不是被烧坏脑子了？我靠近你、欺骗你、甚至计划着什么时候捅你一刀，连做梦都想着怎么吞掉你！你知道一切后，最应该做的是把我撕碎，或者至少把我关起来，而不是——”
他猛地抓住周叙安的手腕，将那只冰凉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语气艰涩：“——而不是把自己的魂力，一次次从这里灌进去。你感觉不到吗？这里跳动着的，是一颗背叛者的心脏！”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掌心下，周叙安的手腕传来纸质的脆硬触感，以及……细微的、持续的颤抖。温荞宁忽然意识到，自己握着的地方，正是周叙安手腕上一道陈年的焦黑裂痕。
几乎是同时，一股尖锐的灼痛感从接触点炸开，顺着相连的灵魂狠狠撞进温荞宁的意识。那痛楚猛烈而纯粹，像是有烧红的铁钎直接捅进灵魂深处——这就是周叙安百年间都在承受的东西。
温荞宁闷哼一声，却没有松手。他咬紧牙关，死死盯着周叙安骤然苍白的纸脸：“你看，连碰你一下你都这么疼。你究竟在坚持什么？”
周叙安的睫毛颤了颤。纸做的睫毛在光线下投下细密的阴影，遮住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痛色。他没有抽回手，反而用另一只手指尖轻轻拂过温荞宁的手背，带着一种笨拙的安抚意味。
“因为，”周叙安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敲在温荞宁耳膜上，“我早就该死了。”
晨光似乎在这一刻凝固了。
温荞宁的呼吸窒住，攥着周叙安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半分。他看见周叙安纸质的眼睫下，那片沉静如古井的瞳仁里，没有丝毫自怜或哀伤，只有陈述事实的平静。
“百年前启动禁术时，我就该随老镇一起灰飞烟灭。”周叙安的声音依旧平稳，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我活了下来，用这座镇子、用所有亡魂的永世折磨，换来了这具不人不鬼的身体，和这百年无休的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