斋戒沐浴,换衣焚香,一套流程下来,待祭祖那日,天尚未明,叶琉便被早早叫起。
寅时四刻,万籁俱寂。
更深露重,寒意透过窗纸渗入室内。叶琉几乎是在青蒲进屋的瞬间便彻底清醒了过来。
昨日她并未深眠,心中的弦始终绷着,思来想去,只睡了个囫囵觉。
青浦和另外两名负责梳妆的侍女托着木盘进来,她们手中捧着今日要穿的祭服和饰品。
这些东西都是早早备好的,提前三四个月做工,为的就是祭祖亮相这么一次。
人间总是将这些事情做得极其隆重,用各种各样的形式以表心中虔诚。
净面、更衣、绾发。一切都在近乎肃穆的沉默中进行。青蒲这丫头也因着未睡足而显得格外安静。
当最后一根玉簪固定好发髻,铜镜中映出的少女已然很有眉目沉静,仪态端庄的世家小姐风范。
腰间,那枚翠鸟玉佩被系在深衣之下的丝绦上,贴着中衣,传来温润微暖的触感。
叶夫人已在祠堂外的院中等候。她同样身着庄重的深色礼服,发髻梳的一丝不苟,簪着简单的素银簪。
看到叶琉出来,她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随我来。”叶夫人开口,引着人向里走去。
没有多余的言语,叶琉默默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青蒲等人则留在了院外。
叶家的祠堂位于府邸最深处,背靠一片茂密的古柏林,平日少有人至,但打扫与上香却是一点都不马虎。
穿过几重月洞门和回廊,空气都变得凝滞肃穆起来。
晨光未至,只有沿途的石灯里跳跃着微弱火光,将她们的身影拉长,投在青石路面上。
终于,她们停在了一座巍峨古朴的建筑前。漆黑木门紧闭,门上兽首衔环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光。
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叶氏宗祠”四个苍劲大字,入木三分,墨色仿若能吸走周围所有的光亮。
叶夫人上前,轻轻叩了叩门。
“进。”
叶渊的声音隔着厚重的木门传来,伴随着略显沉重的“吱呀”声,祠堂大门向内缓缓开启。
开门的是叶瑾。
祠堂内灯火通明,静的能听见烛火噼啪的轻响。
叶渊立于最前方的供案旁,着一身玄色祭服,神色庄重。叶琮在他身后,垂手肃立。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香灰、新鲜贡品与檀木混合的气息。无数排位层层叠叠,陈列在高大的神龛之上,暗红色的漆面在烛光下泛着幽深的光,沉默无声地注视着堂下的子孙后辈。
“琉儿,上前来。”
叶渊的声音在这里显得尤为庄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叶琉依言,缓步上前,走到供案前三步远的位置,依着锦娘教导的礼仪,稳稳跪下,行大礼。
俯身叩首时,额前冰凉的触感透过肌肤密密匝匝的传向大脑。身后的注视带着力量,落在她弯折的脊背上。
礼毕,叶渊绕过供案,穿过一方半帘,再走出来时,手上已多了个降香黄檀盒子。被他甚为珍重地捧在手心。
叶琉脊背微僵,眼中的诧异与疑惑一闪而过,被她敛于双目之中。
身影在叶琉面前停下,盒子被打开,露出里面一块食指指肚大小的漆黑石块,夹杂着不纯粹的血色,隐隐浮于其上。
“琉儿,今年你十五岁,也到了该及笄的年龄,家中的一些事情是该让你知晓了。”
叶渊将打开的木盒置于供案前,漆黑的眸色沉沉的,看不透也看不清。
“我们叶家世传五百余年而未衰,在陵国建立前便已是百年世家,家族繁茂,人丁兴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神龛上层层叠叠的牌位,声音低沉而缓慢。
这是一种平静的诉说,家族半个世纪的兴盛带着历史冲刷而留下的躯骸显出悠长的尘封厚重来。
“现今世人只知我叶家诗书传家,累世清贵,而不知我叶家已累经三大朝代未绝,这,正是先祖刻意为之。”
叶琉的心跳缓慢而有力,她维持着跪姿,目光落在案前那个打开的盒子上。小小的一点石块,像是不经意碎裂的残渣剩余,却被人珍重万般的置于进贡皇室使用的降香黄檀木盒中,显出些荒诞的可笑来。
“而这一切的成就,全赖这块黑石护佑至今。”
心底无声的叹息溢散开,飘向四肢百骸。
“此石,乃我叶氏先祖于战乱中偶然施恩,救下一名衣衫褴褛之人,接济其衣食住行,那人感慨万千,于临走之时留下此物与一封书信,上载,此石可汇天下气运,荫蔽子子孙孙。”
叶渊顿了顿,双手捧出黑石,并取出一根银针。
“琉儿,来,取你左手食指指尖血三滴,落于此石上。”
银针被塞进手心,叶琉沉默的取血,黑石上细微的血色像是活了过来,争抢着,吞没了她的血。
叶渊露出满意的笑来,他朗声道:“好,好,好,血融于石,黑石降恩,佑我家琉儿一世福源加身。”
福源吗?分明是要用命换来的叶家的福源。
他小心翼翼的将黑石放会木盒,盖上盒盖。长舒了一口气。
叶琉摩挲着手上已不再渗血的针孔,视线扫过叶琮叶瑾。他们沉默的伫立着,眼中的兴奋被叶琉捕捉。
“夫人,带琉儿出去吧。”
“好。”
叶夫人上前,扶起了叶琉。木门再次被打开,这次,天际已是隐隐泛出些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