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丽的水线从脖颈处划过。
寥落的星光下，鬼物仍在嘶吼，但它的首级却开始缓缓从流出黑血的切口处斜向下滑去。
富冈站稳脚步，转身确认斩击的结果。
足有三层楼高的庞大身躯在他面前轰然倒地，在昏黄的路灯光圈下激起一大片黑灰色的尘土。混杂着组织碎片的血污鬼的体腔中喷射而出，尽数击打在四周悄然立起的环形水幕上。
一直在半空中自主回旋的银白色提灯在战斗结束之后迅速熄灭，顺从地飞回他的左手边。
目视和自主检测术式均判定通过，确认敌对反应完全消失。
他没有马上收刀，而是先熟练地放低手腕，任由刀镡内溢出的流水把刀面上残留的血污清洗干净。
不远处的小巷里传来收刀入鞘的声响，他转头朝声源看去。
炼狱快步向他走来，金红色的虹膜在黑暗中反而显得更加明亮。最后的星火随着他的日轮刀一起隐没在了刀鞘里，但脸上和身上残留的血迹仍然诉说着刚刚结束的战斗。
“战斗结束！你这边也完事了吗，富冈！”
“A-53已斩杀。”
炼狱上上下下看了看他的状态，确认没有伤口，这才露出笑来：“唔姆，没事就好！那我们回局里复命吧！”
他转身便走，但刚走半步就被背后传来的拉力拽得一颠，回过头顺着被拉住的外套往后一瞧，看到了还没放下左手的富冈。
“怎么了，现场还有什么异样吗？”炼狱也不恼，只是站在原地问道。
富冈稍稍歪着头，把目光放在了炼狱的脸上，默不作声地盯着。
炼狱眨眨眼，顺着他的视线抬手用力擦了擦脸，看到了指腹上蹭下来的血污。
“没关系，这不是我的血！”他把手背到身后，笑着说，“等会儿寻个水池收拾一下就行了。”
富冈低下眼睛，把手上清洗干净的日轮刀收回鞘内，又脱掉战术手套，才伸出右手，在炼狱面前摊开手掌。
“我来吧。”他认真地说。
炼狱犹豫了一瞬，才把自己的手搭上去。
和偏低的室外温度几乎没有两样的体温从手掌交叠处传来，让他忍不住想偷偷用点力气把它抓紧，好把自己身上的热量传递过去。
但他最终还是没有使力。
透明的水珠从他们身侧的空中渗出，汇成浮空的水带，再顺着交会的双手往前延伸，目标明确地伸向炼狱身上的污迹。
略去咒文的术法需要极度收拢注意力，富冈稍稍低着头，专心操纵着水流。
站在他面前的炼狱同样一脸专注，一错不错地透过光华流转的液面去看他低垂的眼睛。
水液慢慢被鬼血染成了黑褐色。
擦洗完毕，富冈解开术法，彻底变色的水液马上哗地炸开，散落在他们脚边的地面，留下小片小片的深色印迹。
炼狱率先收回手，挠着头笑了几声：“哎呀，这次也麻烦你帮忙了呢！真是谢谢！”
“没什么。”
“你一直都过度谦虚了，”炼狱感叹道，“明明对自己不弱这一点很坚定，再自信一些也可以的。”
“我自己有数。”
“真的吗？”炼狱挑眉道。
富冈不想再和他争辩，径自撇过脑袋，生硬地转换话题：“启程回总局吧。”
“等等！”
他明明只是重提对方最开始被自己打岔终止的提案，炼狱却一改之前的态度，没有动身的意思，反而目光炯炯地提议道：
“和我一起在附近散散步吧，富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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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并肩朝前走，没有刻意收敛脚步，所以每一步都会陷入松软的泥土，发出规律的窸窣声。
深夜的河堤人迹罕至，偏僻的郊区没有安装路灯，不远处仅有的几间民宅也早就进入梦乡。唯一的亮光只有天际的几颗残星，和高架桥上时不时闪过的车尾灯一起组成了散落在遥远夜幕中的光点。
成对的银色提灯缓缓地在他们身侧盘绕，搅动出一股股细微的气流，穿过金属框架发出“嗡嗡”的细响。
炼狱稍稍侧头，注视着富冈的侧脸，语气轻快地说：“最近怎样？现在的东京还是要比中部暖和的吧！”
“还行，战斗服很保暖。”
局里的战斗部队会给每个队员分发三套定制的战斗服，一些需要另外购置便服的岗位也会发给服饰补贴。同时，为了满足保密工作的需要，战斗服的外形都是和普通上班族相似的黑西装，也可以根据个人爱好提前上报、修改款式。
“是啊！后勤部的部长工作态度很认真，去年好像给冬服新加了抗寒的夹层。听说他非常在意京都的那次运输事故，每次开周会都在申请改进车辆的防护措施，总会和研发部吵起来呢！哈哈哈哈！我倒是觉得如果他的方案真能贯彻实行也很不错！”
“经费有限。”
“的确，预算是个大问题啊！我们这种战斗部门倒是不用担心……啊、散步的时候还和你聊这些公事，真是抱歉！富冈应该更想知道其他轻松一些的趣事吧……”
“没事。”富冈想了想，加上一句，“聊什么都无所谓。”
炼狱爽朗地笑起来，开始输出夸奖：“哈哈哈哈！你真是一个非常随和的人呢，富冈！”
“……谢谢？”
“唔姆……我们上一次见面应该是上个月吧？总感觉已经过去很久了！”
“嗯，是年初的体检。”
“大家的辖区都隔得太远了，就算是相邻的辖区也很少有联合任务，幸好还可以用通讯设备联系！上次宇髓发的新年初诣你看到了吗？”
富冈眯起眼睛回忆了一会儿，才从脑海中被判定为没有用处的记忆堆里翻出了那张照片：“……背后有鸟居的那张？”
“对！我们家也有这样的习惯！虽然今年我因为任务过了几周才和家里人一起去了一趟，但感觉还是很有迎接新年的氛围！富冈会去参拜神社吗？”
“我对祭拜神明没有兴趣，但是姐姐希望全家人能一起去……所以每年也会去几趟。”
“那么下次也和我一起去吧！不是为了祈求神佛保佑，而是放松我们自己的心态。”炼狱笑着提议，“虽然我们的休假很难凑到一块，但是在联合任务执行结束之后还是能有四处走走的空余的！就像现在这样！”
“东京有神社吗？”
“那是自然！唔姆，要是能顺便参加祭典就更好了……如果去群马的话，也可以考虑浅间神社的镇火节，应该会很壮观吧！”
“嗯。”
“奈良的春日大社怎么样？你喜欢鹿吗？”
鹿？富冈脑中闪过各种对着自己龇牙的犬类，犹豫道：“但它们可能不会喜欢我。”
“是吗……没关系！我也没有养过动物，但是甘露寺上次和我说它们都很亲人，可以先去看看！”
“……也可以。”
“奈良的柿叶寿司很有名，正好可以顺便去尝看看！”炼狱状似无意地把话题切换到了吃食上，“说起来，之前我寄给你的人形烧味道怎么样？”
“挺好的，但是真菰说红豆馅的太甜了。”
“……是吗，你的确收到了啊。”炼狱的声音低落下来。
富冈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心情不佳，明明把吃食分给其他人也是附上的信件里提到的建议，炼狱总不至于会为了这个生气。
“那下个月的述职会……”炼狱很快重打精神，兴致勃勃地还想说些什么，但突然神色一凛，迅速抬手抓住了即将落到自己头上的未知物……体积很小，触感柔软而湿润，上面还带着夜间的水汽……他停住脚，把手里的小东西拿到眼前。
——是一片浅色的花瓣。
富冈也有些好奇地凑过来，和他一起抬头往上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