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和之前的手法一样,最有可能的是靠窗的墙角,但是这次的场所——学校、超市、医院、写字楼——都是人流量大的地方,时间也……”高岛话刚回一半,车上的通讯器叫了起来。
【这里是A组!已经和爆处一班会合,到达预定地点中心商场。over】
前辈小声地嘟囔起来:“地方近就是好啊……我们还在路上爬,人家都已经要开始行动了。”
“但是和商场相比,学校在这个时间点应该没人,从安全角度想很方便!”
“也只是因为现在是晚上,如果按那混蛋的原计划在白天爆炸可就不妙了。”
一路上,通讯器一直在不停地滴滴响,其他组别依次在通讯中报告到达。进度最快的A组和B组甚至已经确认了炸弹的所在地,开始疏散群众。
半小时后,最高的教学楼尖尖的屋顶才终于出现在视野范围内。高岛把车停好,刚想按下通讯键,机器却又正好接收到了其他人发来的通讯抢先叫起来。
【这里是A组!中心商场的炸弹已经由爆处班解除。over】
她有些烦躁地等了一会儿,确认没人再说话之后才匆匆上报“G组到达地点”,就关掉了车载通讯,熄火下车。
炼狱一边关上车门,一边调好随身通讯器,抬头越过兽齿般的栅栏门朝里看。
夜幕中的校园树影婆娑,最靠近门口的保安室是唯一一处灯火。
学校是最不缺怪谈的地方,可惜今晚可能危及性命的不是厕所里的花子或者红纸蓝纸,而是不知道被安装在哪里的炸弹。
和以前搭档时一样,外表看起来更好相处的炼狱先上前掏出证件和保安交涉,让对方打开了所有教学楼的电力供应和电子锁。
“啪”。
电力供应随着开关的上扳开启,操场上的大灯也随之打开,绽出十字形的白色光辉。头顶着明黄色的圆月,楼栋像一匹从沉睡中睁开眼睛的巨兽,一格一格的窗栏就是它数以千计的、和月辉同色的眼瞳。
两人默契地分头行动。高岛从一楼开始查起,炼狱则率先爬上天台、从上往下搜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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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河高中的校舍已经有些年代,虽然并不是更古早的木制楼梯,但不管是墙面有大片剥落的粉刷还是已经扭曲的铁质扶手,都在昭示它曾经历的岁月。
炼狱大步朝上跑,固定在肩上的手电筒一晃一晃地扫过铁门上方逐渐增加的层数。
三楼……五楼……离最高的十楼还有一半!
和走廊上需要人为打开的白炽灯不同,楼梯间里采用的是感应灯。
在他踏上更上一层的地面之前,还能看到从上方的窗口照进来的、方形的月光,其他地方则全是未知的黑暗。
然后,灯光在他到来之后打开,满溢的光线把留驻的阴影猛地全部冲走,连最开始的月光也完全覆盖住,只剩下跟在他身后清晰的影子。
一步两阶、三阶,他一层一层往上爬,光线也随着他向上攀升。每一级台阶和富冈曾经谈起过的一样低矮,整个楼梯间里回荡的都是自己有力的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看的身后,是光的阶梯。
终于,他踩上了最后一级台阶。驻立在面前的是上了锁的铁门。
炼狱拿出提前从保安那里要到的钥匙串,打开了门。
最先奔到面前的是高处的冷风,吹打在脸上的力度仿佛是希望把人推回安全的地面;
然后,放眼望去,看到的是悬在不远处的月亮,银白色的光华向下照耀;
四周的围栏外能看到下方星星点点的城市灯火,土地表面的脉管上流动的是流淌的车潮;
月光铺在空旷的天台上,地砖之间棕黑色的缝隙被它衬得异常明显。
炼狱迎着风反手关上门,迈步开始搜索这片天台。
和满当当地放着桌椅的教室不同,这里的地面上完全没有遮挡视线的障碍物,转头朝四周看一圈就能确认可疑物品的分布。
正面没有……先绕到后面看看,如果还是没有的话就再检查一遍地面……
快步绕到了入口背后之后,他一眼就看到了右侧墙边埋在阴影里的一道门。
那里是可能原本设计为杂物房的小隔间,现在那扇布满铁锈的褐色铁门只阖上了一半,远看只能望见内侧黑漆漆的一小部分。
他走过去,靠近了之后侧过一个角度朝里看。
一个小小的红点在那里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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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早上五点半,炼狱咕哝着从桌上爬起来。
他原本是躺在椅子上睡着的,但不知何时换了个姿势歪着脖子倒在了办公桌上,现在正进入浑身酸痛阶段。
伸了个大幅度的懒腰,被牵动的关节喀啦作响,炼狱在黑暗中转头向四周看了看。
除了几个坚持赶回家的警官,其他大多选择直接在厅里睡下。现在整个办公室里塞满了横七竖八的警察们,不难想象小睡室里可能挤成了什么样。
昨天所有人折腾了大半夜,行动直到凌晨三点才结束。
距离最远的G组直到最后才解除危险。炼狱和高岛在爆处班到达之前尽量快地把整间学校都搜索了一遍,确认只有那一枚炸弹,又在天台上迎着冷风守卫这个正在跳秒的祖宗,在等待中度过了大部分时间。
最后爆处班赶到之后,他们和几个保安一起被疏散到位于安全范围的操场上,抬头看着什么也看不到的天台,直到收到“成功解除”的通讯才放下心来。
协助排弹的工作已经完成,再加上被前段时间的连环纵火案勾得作息颠倒,临近结案、猛地放松下来之后,所有人就自动进入了补救健康的休眠状态。
现在,众人安睡的办公室里,对面写字楼的灯光就是最亮的光源。穿过钴玻璃的光线就像触手可及的蓝色星光,但限于距离只能照亮靠窗的几个工位。
炼狱收回目光,脖子后仰靠在椅背上缓解酸痛感,闭上眼倾听阴影中的声音。
办公室里充满了千奇百怪的打呼和磨牙声,他甚至听到其中一个人用家乡话喊着“不许动!”“放开、控制器!”“纵火魔……”,可能是在梦中追捕导致现状的罪魁祸首。
黑暗让他的听力更加敏锐,能够穿过嘈杂的人声听到几台处于待机状态的笔记本发出的细小嗡鸣。
闭目养神的几分钟里,他聚精会神地听着那些细微的声音,让头脑从沉重的睡意中渐渐清醒过来。
炼狱揉着脖子从椅子上坐直,轻手轻脚地从抽屉里拿出装着证物的小袋子、有线耳机和手套,没忘了把自己的手机和警察手册也揣进兜里,朝洗手间走去。
一个多小时前,他一回厅里就按照命令直奔系长办公室,找同样在熬夜指挥行动、准备文件的大场警部拿到了作为证物的手机和U盘。
虽然U盘里只有一些很普通的旅行资料,但是证物手机里的一小节录音被技术课成功修复,可惜交接到自己手上之后因为过于疲劳,炼狱只草草听了一遍就倒头睡死过去。
还有重要证据没有仔细检查——光是想到这件事他就没法继续睡下去,趁现在精神好一些,得抓紧时间在需要提高警惕的预定爆炸时间来临之前再分析一遍。
炼狱把耳机戴好,打开那段录音。
【笃!笃!笃!】
三声重重的敲击声之后,最先出现的是一个带着些不耐烦的女声。
【唔……编号是J5127……可恶,我真讨厌这个!……】
那声音低声咒骂几句,又马上兴奋起来。
【好了好了!可以说正题了!所以说,一会儿等那个家伙回来我先给他来几下!见了血就好说话了!】
【嗯,听起来挺好。】
是对话……回应她的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距离听上去有点远。
【才不好!你是笨蛋吗?不要不带脑子只是应和我——得先问出他把货藏在哪里!万一死了就白来了……不、也不是白来啊!哈哈哈!你装好了没有?这么慢吗?我还以为放下就好了。】
【主要是因为要加定时点火装置。快好了……】
【算了,我也不想看。】
安静了没多久,录音中又出现了敲打抠挖的声音。
【……喂!这是什么?过来看看。】
【好的……那个,U盘、还有……】
【来对了,果然有!给我!】
沙沙……沙……嘟——录音中断。
炼狱同时停下笔,整合了一遍录音当中透露出的信息。
首先是声音本身。女声没有明显的口音,音色听起来并不成熟,保守估计不会超过三十岁,在整段对话里处于主导地位。男声经过比对已经被确认为下村新太,和她一对比显得尤为畏缩,总是放得很低。
女声可能就是一楼老人证词中的女性,同时可能就是火灾现场中的那具焦尸——鉴证课的检测结果表示其性别为女。
尸体招领的公告已经发出,也通知了曾经上报失踪的家属,但到现在为止还没找到她的身份。
她是谁?和下村是怎样的关系?开头所说的编号又是什么?语气非常不情愿,难道是被别人要求必须这样做吗?
整个背景里还伴随着一些细碎的拼装声,配合对话里的“装”“定时点火”等用词考虑……除了安装炸弹应该没有其他可能性了。
纵火魔是两人一组犯案?还是说,她和下村只是临时搭伙?
还有话中提到的“货”……看来他们到平山公寓来是为了从708的住户手中得到这个。从墙壁里和U盘一起被挖出来的很可能就是他们想要的“货”,所以才说“果然”。
它的体积较小所以能放进墙洞,再把这条线索和下村新太尸体旁边的注射器连上的话,“货”很可能是毒品,而708的住户则是毒品买卖的联系人。
下村的尸检报告上确实也表示检出在死前短时间内曾经吸入毒品。瘾君子做出什么事来都不奇怪,以前也发生过吸毒后的少年在混乱中杀死所有家人的案件。
如果抛开火宅住户和尸体嘴中的监控照片不考虑,可能是这两人在找到毒品之后发生争执造成惨案——嘴里说着要“见血”的女人给下村的肚子开了十几个洞,但没想到对方死前还启动了炸弹,把最后的现场和沾血的凶手一起烧成了灰烬。
……真相是这样吗?
毒品、街道上的富冈、监控照片、买卖人……
炼狱循着这些线索,又想起三年前、警校毕业前同样发生在天台上的那场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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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那个梦、那时候的后续——
六个月,半年,一百八十多天。
它好像足够长,但和整个人生相比又显得太短。但在这段不够长的时间里建立起的情谊,又会成为他们支撑一生的重要支柱之一。
同样志愿成为警察的众多志同道合之人在这里相识相遇。不论最开始的动机如何,他们都将后续的大半人生投入了正义的斗争之中。
那时总觉得,不论前路如何黑暗,大家一起就一定能继续走下去,搭建起明亮的未来。
而他的爱情仿佛也将重新发芽。
在警校重新和富冈说上话之后,炼狱犹豫着选择只字不提毕业前的告白。
断开多月的约定终于重新接上,同时建立的是更加广泛有力的联系。
在警校有其他人做对比,炼狱才真正意识到富冈奇妙的社交能力:他总是能一脸平静地把不死川说到跳脚。
那时脸上还没有疤的不死川只要一碰到富冈就活像一只点上了引信的火药桶,有时他们还会开玩笑让一脸凶煞的不死川干脆结业后进组织犯罪对策部去和□□对峙。
他也常常意识到,富冈和大家待在一起时的确是快乐的。这个鲜有表情的人有时也会露出浅浅的笑,那些笑更深地钻进炼狱的脑海里,钻进他当时还没有盖上盖子的、装满了回忆的小盒子里。
小小的盒子们装满了他最觉得幸福快乐的回忆,标着“富冈”的那个是最新的,但也是最早被封上了盖子的,用来贴牢缝隙的胶水是即将毕业时在天台的一次对话。
“富冈以前是药学系的对吧?”
“这你知道的。”
“唔呣……”
“你到底想说什么?”
“……和大家猜的都不一样,你以后打算进的是‘那里’对吧?不是警视厅,而是由厚生劳动省管理的‘那里’。”
“毒品取缔部也不是什么没有名字的部门。”
“我不是那个意思。它和警察厅或者警视厅的公安部一样,都是‘不能说’的地方不是吗?”
富冈坐在台阶上,用那副平静的表情从下往上地瞧他。
“你又为什么烦躁,炼狱?”
“……”炼狱垂眼注视那双蓝眼睛。
我烦躁是因为这未来和自己的期待实在相去太远。
原本我以为以后我们会在同一个单位工作,说不定可以成为一起调查的搭档,休息时可以一起在茶水间里聊天,继续一起吃饭、一起晒太阳。说不定有一天我的表白会被接受……
我原本希望每天都能见到你。
“你……”对他的沉默流露出困惑的富冈打算开口,结果刚发出一个音节就被他拍拍肩膀打断。
“唔呣,那么以后也一起加油吧!”
炼狱让自己笑起来:“不管富冈以后在哪里,我们都会是同一条战线的同伴!”
虽然每一句话都记忆犹新,但他有些记不清当时天气如何,也许没有出太阳,因为印象中的富冈坐在阴影中的台阶上。
然后,或者应该说果然。
富冈在毕业之后就杳无音讯,不管是手机还是邮箱统统都成了空号。
富冈义勇成了不存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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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把708的住户和富冈画上等号,很多线索就能直接连起来了。
炼狱把那个数字从手册上圈出来,顺手在旁边画了条鱼。
但是,没有直接证据,一切都只是猜测。
分不清是因为案件还是缺觉,他有些头痛地呼出一口气,合上用来做笔记的警察手册,决定再回办公室补眠。这次一定要把自己固定成一个合适的姿势,脖子酸痛实在过于痛苦……
等等……U盘里只有旅行资料?和小袋毒品一起特意藏起来的U盘会毫无线索吗?
炼狱把它从证物袋里掏出来,对着头顶的灯光观察起来。
这是一个旋转式的U盘,尾端系着一圈黑色的尼龙绳套,表面上一个能证明来路的品牌铭文也没有,只有在坠楼现场沾上的猩红血迹,如果细看,还能看到一些细碎的白色墙粉。
他翻转着看了好一会儿,没能看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只好暂时放弃这个方向,打算按原计划先休息。
把它放回证物袋之前,炼狱用手背往开关上一搭,关掉了洗手间的灯。
眼前陷入黑暗,他却猛地抓住了脑海中窜过的灵感——五感远不止视觉,不一定要用眼睛看!
他把U盘重新旋开,用戴着手套的手指仔细摩挲……表面的金属外壳非常光滑,难道这个思路也不对?……还有里面……有了!
收容数据接口处的金属壳内侧有一个个刻痕,是字母和数字。
炼狱重新打开照明和警察手册,把艰难地辨别出来的图案写在纸面上:K32D8-56。
……密码?暗语?
他扫几眼把它背下来,把有印象的解码方式过了一遍,但都没什么头绪。
看来一时半会儿也没法破解,还是睡觉要紧……这个想法刚冒出来,他却突然听到门外其他同僚们巨大的抱怨声,赶紧拉开门跑回办公室。
二系的灯已经大开,刚刚接通内线的高岛辰美重重地把话筒砸回桌面上。
“高岛前辈,这是怎么了?”炼狱看着周围基本都清醒过来、正在骂人的警察们,有种不妙的预感。
愤怒的女警用力抖着被压皱的外套,也跟着骂了一句之后说:“你来得正好,系长让我俩去现场。南区市郊一所乐器行的仓库着火了,按消防那边杉本队长的说法,手法和纵火魔以前的习惯一样……混蛋!还让不让人睡觉!”
边上一群挂着熊猫眼的同事们也义愤填膺地一个个喊起来:
“加油啊,高岛!一定要抓到他!”
“抓到之后就关到审讯室,开个一百瓦大灯泡别让那混账合眼!”
“炼狱,听到没有!拿出你们青森抓鬼的气势来!”
……不,我也没在青森捉过鬼……再说我也不是青森人……
两人应下二系同僚的加油打气,被欢送进空荡荡的电梯。冰冷的铁笼中变化得最快的就是显示屏上亮蓝色的电子数字,带着他们一路下沉。
脚下的地面正在随着电梯运行不停颤动。
“你觉得是下村吗?”高岛冷着脸问。
不需要思考太久,炼狱就回答到:“我个人认为他就是之前的连环纵火犯的可能性很大!不管是写有详尽犯罪计划的电脑,还是当时从现场找到的炸弹零件,都沾满了下村新太的指纹。他在这起案件中完全无辜的可能性很小!但是今晚这次……”
“对,这会儿他正死着呢,”她沿着这个讨论方向说,“那么,可能性有三种。一是计划,这次同样是在他计划内的犯罪,只是完全没有记在计划表上;二是同谋,纵火犯不止一个人,所以另一个神秘人在下村死后继续活动;三是——”高岛冷哼一声,停住话头。
炼狱肃着脸接上:“模仿。今晚也可能是模仿犯。”
他们边谈边上了车,在凌晨空无一人的道路上快速向前,过早的时间段反而让他们能更快地到达车流量本就不多的市郊。
随着时间的推移,夜空中蓝色的星光已经尽数熄灭,远处的天边已经能看到熹微的晨光。
红色的黎明正在他们头顶展开。
前方已经能看到消防车鲜红的车身,四周已经围上了几个好奇的路人。
炼狱从车上走出来,一扭头,发现居然已经有官方人员先他们一步抵达。
身上写有“NCD”字样的搜查官们正把一个高大的嫌疑人押进车内,雪白的车身和嫌疑人嘴里咧开的一嘴鲨鱼样的白牙都被朝霞映成了暖色。
……果然。
他给自己众多猜测中的一个画上重点线。
不远处,是乐器行挂得高高的招牌——“鼓乐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