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炼狱杏寿郎把那只义眼和自己的日轮刀暂时放在一起。

胡蝶送到的还有那位人偶师一并寄来的信。开头还是老一套的客气话，然后笔锋一转写起几个月前曾经在她店门口一刀斩杀恶鬼的黑发剑士，在她搭话问名字时只顾看着写了店名的招牌走神，沉默一会儿才问她这里能不能制作义眼，得知可行后跟她进了店，口述留下了想要的眼形，付好钱款写下藤屋的地址后跟着鎹鸦匆匆离开。

算上等待材料的时间和具体的工期，这枚义眼在无限城决战后才搭着邮车慢悠悠地出发，抵达战中不慎被毁的藤屋后又几经辗转，直到前几天才被偶然遇上的剑士交到胡蝶手里，怪不得这位蝶屋负责人实在忍不住，对着空气都要抱怨始作俑者几句。

炼狱倒是已经习惯了富冈在某些事上奇怪的处理方式，只庆幸自己还有能把它顺利拿到手的一天。

但是，看着这和自己仅剩的眼睛一模一样的颜色时，和喜悦与感慨一起生出的居然还有怪异的遗憾：若是你替我选的是和你的眼睛更接近的蓝色就好了。

炼狱杏寿郎摸着自己脸上的眼罩发呆，压根没觉得双眼一红一蓝的可怕颜色搭配方案肯定会被人偶师回绝，但一想到眼睛，思路便不可控制地再次飘回那片现在只能在梦中得见的蓝色里。

曾经的鬼杀队九柱性格各异，常常战意满满的绿色、飘渺的雾青、热恋的粉……至于富冈，富冈手里的刀锋在月光下会划出银蓝的刀光，就连招式也像平静的海。

只要一闭上眼，他就会想起那片蓝。

战后修养的这几个月里，炼狱有幸和蝶屋负责人当了室友，只不过肺部重伤的虫柱昏迷得比他还久，就算失去意识也还在呓语中调配毒药。

他实在不想睡，在千寿郎也被拉去帮忙时便瞪着眼睛发呆，但一发呆却又会想起更多的过去，最后转而看向病房外行色匆匆的蝶屋人员。

蝶屋还能全力运作全靠神崎葵和珠世夫人的努力，蓝眼睛的女孩板着脸跑来跑去，但他有时仍能听到她捏着蝴蝶头饰啜泣的声音，低声念着虫柱继子的名字。

香奈乎、炭治郎、伊之助、善逸……对哦，他们全都……

住在隔壁的甘露寺蜜璃醒得比他晚几天，能下地后便天天来找炼狱聊天，在他询问脸上的疤痕准备怎么办时笑着说：“这没什么啦，不是正好吗，这样我就和不死川先生一样帅气了！不死川先生他、他……”

甘露寺说不下去了。

真怀念以前大家在一起开会的时候啊，她最后小声说。

“没关系，无惨已死，我们已经活着取得了胜利，等伤好以后就找主公一起庆祝吧！”炼狱对她、也对自己说。

是的，他们已经迎来了胜利的黎明，只是、只是……

决战次日那天，朝阳下只剩寥寥几人。

鬼舞辻无惨在太阳下变成碎片，拄着刀几近昏迷的炼狱眼看着不远处的不死川实弥在号哭的弟弟怀里合眼，悲鸣屿笔直地站着失去了气息，更远一些则是跪坐着垂着头的灶门炭治郎，还有牵着手并肩躺着的甘露寺和伊黑……富冈、富冈呢？

炼狱杏寿郎撑着刀用力站直，先呕出一口堵在喉咙口的血，再捂着痛得麻木的肚子朝自己印象里对方被打飞的方位走。

最后，他在破碎的瓦砾间瞄到了茜色的羽织边角，招呼着隐帮忙把人挖出来，在看到富冈胸口微弱的起伏后才暂时松了一口气，脱力地在旁边跪坐下来。

肚子好痛，被猗窝座打穿的伤口好像又裂开了……

血液开始在地上蔓延流动，混在一起难以分清到底是他们谁的血。

“没事了，富冈。”炼狱吞咽一下，努力打起精神笑着断断续续地说，“你看到了吗？无惨已经死了、坚持住，我找到你了……支援、马上就到了。坚持住……”

富冈义勇涣散的眼睛动了动，朝他的方向转过来，露出一个幅度很小的微笑。

他看到对方稍稍抬起手腕，于是先伸手握住了那只冰凉的手，再俯身去听对方小幅度动着的嘴唇到底在说什么。

炼狱，他听到富冈叫了自己的名字，我……

炼狱握着他的手，低头专注地等着后半句话。

屏息站在他身侧的隐没出声，只是在许久之后，动作僵硬地递上了白布。

炼狱这才从那双褪色的眼睛上移开视线，茫然地转头看去，却只看到对方闪躲的视线。

他无意识收紧了怀抱，抬起眼睛，目光穿过交错的废墟，向原本的战场中心望去。

人群正在为死亡和胜利又哭又笑，四处落满了阳光。

可头顶的断檐正好把他和富冈都挡在阴影里，脚下还没彻底融化的积雪也在散发寒气。他本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但看到渐渐升起的遥远的朝阳，才隐隐约约反应过来——原来刚刚就是离别。

他重新低下头，茫然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没有应答。

他凝望着那双完全灰暗下去的蓝眼睛，巨大的悲哀突然从胸腔里涌出，冲走了所有的热情，只留下一个无法被再次填补的深渊，每分每秒往外呼呼地漏出冷风。

远处的太阳彻底升起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