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脉象从容和缓,不浮不沉,肺中已然……”
“那药便可停了吧!”冯融打断了王显,见王显收手,她也将伸出去给王显诊脉的手收了回来,并道:“服了二十几日的药,使得我这太华殿都满是苦味。”
“回娘娘,可停。但圣体初愈,不可忧思竭虑。”
“不可忧思竭虑……”冯融沉吟片刻,“怎能不忧思竭虑?”拓跋弘、太皇太后、宗室、旧臣都盯着她,她需要思虑得太多了。
这话,王显很聪明地没有回复,冯融本也没打算要他回答,便转而道:“太医署有些日子没有去各个宫殿请平安脉了吧!别的就罢了,太皇太后年纪稍大了些,如身体有不适,你们太医署却不察可难逃罪责。太皇太后那里你要多去看看。”
请脉是假,探听是真,尤其是千秋殿。
二十几天里,冯融只见了太皇太后一次,是在宣布临朝听政后的第三日。冯融像前两日一样去千秋殿给太皇太后请安,因为连着两日都没能见到人,她便也只是依照惯例走个形式而已。一为堵悠悠之口,一为打探虚实,见不见得到太皇太后已经没有那么重要。可不曾料在礼佛的太皇太后却在佛堂里召见了她。
佛堂不大,陈设简单。屋子正前方只有一尊金身佛像,佛前立着一张玉石供台,台上摆着两盘瓜果和一个香炉及两盏油灯。
冯融进到佛堂时,其中一盏油灯里的火苗正颤颤跳动,火势微弱下来就要熄灭,但经太皇太后的亲自挑灯之后,火焰再次明亮起来。
“陛下今日没有与你一起。”太皇太后将手里的银针递给身旁的林金闾。
冯融刚要回话,太皇太后却接着道:“你们不必日日来请安。先帝晏驾,乙浑叛乱,陛下年幼,朝堂事务繁多,你忙前朝便好。”
太皇太后头也没回,来到佛像前双手合十,态度十分虔诚。
冯融望着太皇太后的背影几欲开口,最后却什么也没说,离开了。
结果就在她跨出门时,太皇太后说了几句意有所指的话:“你既然执政了,前朝便是你的主场,你只需好好做便是,天下臣民都看着你,但不能太过了。我已经老了,只想在佛前念念经,不能再像以前帮你成为皇后那样再帮你了。”
只想念念经?
如果当真如此,那么太皇太后便不该知道前朝之事。
然而,她对前朝之事,可谓是第一时间便了如指掌。恐怕不只是前朝,这后宫每一个宫殿里都有太皇太后的人。
冯融视线扫过殿内众人,其实上一世她也有怀疑,也换了几批人,可始终未能找到实际证据。不是找不到,是她没找,只要怀疑了,便立马换掉。
这一世,她准备将他们继续养着,换了也未必就是没有问题的,否则上一世不会换几批了。
既然如此,那倒不如将计就计。
“是。”王显顿了顿道:“娘娘,其实方才臣便是从太极殿过来的。陛下年幼,这些日子一直为恢复朝会而准备,劳心费神,夜里睡得不安稳。”
冯融抬眼看他,王显并非是个多嘴之人。
“臣开了安心定神的方子,但若是陛下不能疏解心中思虑,怕是不会有所好转。”
“为君者,此乃必经之路。昔年先帝十三岁登基,不过比今日陛下大一岁尔,然先帝却能泰然自若。陛下到底是差了点火候,这也是我的责任了。”冯融不咸不淡地说了两句。
“走吧!我们一起去看看陛下。”冯融说着便往外走去。
贴身随行之人,冯融只带着华贞,此时多了一个王显跟在她身后。
冯融出了殿门,一阵风吹来,她眨了眨眼,眼中湿意顿起。冯融微微蹙眉,这双眼在大火中被煼得到底是留下后遗症了。
她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周遭变得黑暗,她整个身体瞬间如坠深渊,一种莫名的恐慌感将她完全笼罩。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便又立马睁开了眼睛。下一刻,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娘娘。”华贞递上手帕想要为她拭泪。
冯融僵了一下,然后抬手阻挡了华贞。起风而已,眼泪而已,难道以后每次起风都要为这双眼分神?
不需要!
“无妨!”冯融没要手帕,直接用手指拭去了湿意,便迈步向前了。
“王显,陛下除了不得安眠,可还有别的不适?”她问。
“回娘娘,陛下龙体并无别的不适,但……”王显顿了一顿,压低了声音道:“臣离开时,陛下似乎与太傅吵嘴了。”因为冯融常称高允为太傅,她的人也都跟着她用一样称谓了。
“与高允吵嘴?”其实这不是稀罕事,别的臣子可能不敢,但是高允是敢的。
但是冯融还是有些惊讶,拓跋弘自太子时,一直便很尊重高允,即便有对高允所授有疑义,也还要先来问一问她,再去跟高允提出自己看法。这样直接吵嘴……
不过,也正常。
现在的拓跋弘是皇上而非太子了,他已经是万万人之上,自然不需要再看谁脸色了。
王显回道:“是。因着陛下是否该早早脱去絙衣之事。”
冯融脚下微滞,拓跋弘早在二十几天前便脱去丧服穿上了皇袍,他的理由是遵循祖制“葬而即吉”,冯融便也没说什么。
她知道很多东西不需要她出面,自有人言,只不过二十几天了一直不曾有谁指摘,她还以为此事就此过了。
“怎的现在提及此了?”冯融问。
“臣不知。”
冯融不意外,王显是在出殿后听见的争吵,他一个太医有人领着,自然不可能站在原地听下去。
“华贞,你有什么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