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太后。奴婢以为陛下与太傅并非是只为絙衣而争。也许……”华贞看了旁边的王显一眼,继续道:“若是太医令才出殿便听见了争论声,当是在此前太傅就说了些什么,引得陛下心中已有不满,当然,也可能是刚好相反,太傅不认同陛下对什么事的观点,而絙衣之争……不过是争论的一个点而已。奴婢猜测,陛下与太傅的争论根源乃鲜卑祖制与儒学汉礼之间的分歧。”
冯融赞同地点点头,“分析得不错。虽然陛下自小接受高允的教授,按理他当是认同儒学礼教的,然而……”
风还在吹,冯融眼角的泪又流了下来,她还是用手指随意擦了一下,接着道:“他现在恨我,便也连带着我看重的高允也一并恨上了。不仅仅是高允,张祐、抱嶷……以后我要任命的所有大臣大约在他那里都是得不到好的。”
华贞与王显没有回话。
迎面有几个宫人走来,见着冯融远远站定行礼,冯融与他们错身而过,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华贞也跟着回头,冯融道:“叫人问问他们是哪个殿里的。”如果她没看错的话,有个女孩行礼时先是双手交叠,不过反应过快,立马换了手势跟着其他几人一起行了叉手礼。
“是。”
风已经停了,冯融眼睛终于不再流泪。她抬眼望了望天,今日没有阳光,蓝色的天上零零散散漂浮着形态各异的云朵。
云朵是好看的,是变化的,她眼看着一朵云慢慢散开后与旁边的云聚在了一起。她又等了片刻,并未等到云再散开,她便收回了视线,继续迈步往前。
走出几步,她忽然开口道:“其实,也许还有一个可能……王显!”
“臣在。”王显躬身道。
“你可有留意是谁先开口的?”
王显不知是一时没有明白冯融的提问还是在回忆,沉默片刻才道:“似乎是陛下,臣先听见的是陛下斥责太傅的话。”
“如果当真是如此,不是高允先开口的话,那么就还有一个可能,陛下是故意说给你听的。”
王显一怔,冯融却看了华贞一眼,“你觉得呢?”
华贞道:“奴婢想不到其中缘由,请太后明示。”
“王显,你今日去太极殿,可是陛下宣诏你去的?”
“是。赵贵人亲自来召臣前去的。”
“高允在太极殿里,陛下却召你去,而你甫一离开,就继续与高允争论起来。夜里不得安眠,不是急症,本不需你立马觐见。可陛下却这么做了。”冯融冷笑一声,闭口不言了,她的好陛下可真是厉害了。就如那天上云一般,看似单一,转瞬之间就变了样。
此时他们已经到了太极殿起居室门口,门口守着的宫人远远见着,立马唱喏:“皇太后驾到~”
冯融仿佛无奈一般地叹了一口气,淡声道:“到底还是孩子,不能分清主次。罢了,幸而还是孩子,以后他大些,自然会成长为一代明君的。”
“太后圣明。”华贞与王显齐声道。
与此同时,拓跋弘领着赵黑从殿里出来,上前几步,对着冯融行礼道:“孩儿见过母后。”
冯融看了一眼拓跋弘红润的脸色,点点头道:“陛下气色果然不好,既然身体不适,就不要出来了,今日风大。”
“孩儿无碍。”拓跋弘看向王显冷声道:“王显!你该当何罪?朕不是叫你不许给母后说吗?朕的话你都不听?”
“臣不敢。”王显就地跪下。
“陛下,于国,你是皇上,于私,你是母后的孩子,怎么你身体不适还不能让我知晓?”
拓跋弘眼眸低垂,淡声道:“孩儿只是不想母后担心,但他却……”
“是我主动问的。陛下若要罚他,要将母后置于何地?”
拓跋弘头也垂了下去,片刻之后才慢声道:“是孩儿错了。王显,且起来吧!”
“谢陛下恩典,谢太后娘娘!”
“走吧!又起风了。”冯融越过拓跋弘往太极殿走去。她本可以不让王显跟着来的,但她还是带了,就是想要看看拓跋弘会不会借机发挥。看来,没带错。
进了殿后,冯融直接坐到了拓跋弘的御座上,案台上摆着一份展开的圣旨,但还未盖玉玺。
拓跋弘立在一旁,先一步开口道:“刚才上完太傅的课,这些还没来得及处理。”
“无妨,你身体不适,母后处理便是。”冯融看了华贞一眼,华贞上前打开玉玺盒,从里拿出玉玺就要盖在圣旨上。
“母后!”拓跋弘忽然开口。
“怎么?”冯融抬眼看他。
拓跋弘却只是望着哑口无言,垂在身侧的手指却紧握成拳。
“嗯?”冯融又问。
“没有。”拓跋弘抿了抿嘴,“朕只是怕明日才恢复早朝就发下这几道旨意,会引得百官不满。”
“可是昨日陛下不是已经认同了吗?”冯融当然知道那只是所谓的认同,无论是任命冯熙还是颁布大赦令,拓跋弘都是反对的。
“朕只是……”
“陛下!”冯融打断了拓跋弘,沉声道:“你是君,他们是臣。你才登基为帝,你就怕他们了,那你还是君吗?以后还能是君吗?!”
拓跋弘猝然抬头,说不出一句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