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祐与抱嶷跟在她与华贞的后面,几度四目相对,欲言又止。
现今还没下雪,萧条的花园里,一眼尽是干枯的树枝和毫无生机的草地,原本是有插了些假花做装饰,但前几日拓跋弘路过看见,下旨全部撤掉了,说假的真不了,甚至说再有人如此弄虚作假就立即处斩。
入冬后在园子里插种假花是高祖保母窦太后兴起的,自那以后四五十年一直如此,拓跋弘小时候还曾说那些假花五颜六色很是好看,而如今……
也不知道做给谁看的。
冯融懒得计较,她如今的心在改革大计上。
“金条都收了,人呢?”花园转了半圈,冯融终于开口,“自旨意下达,距今已近三月,人呢?”
张祐抱嶷对视一眼,抱嶷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道:“回太后,这是臣与张大人共拟的名单。”
华贞侧身停下,却没有帮忙转递,而是让两位大臣越过她去到冯融身后,随后她则眼神示意后面跟着的一应仆从留在原地,尽管冯融没说,但她知道事关改革,容不得半点消息泄露。
冯融脚下没停,抱嶷在她身边伺候惯了,便立即跟上,将册子双手递上。
冯融瞟了一眼,道:“外面风大,吾眼疾犯了,不想看。”
顿了顿,她又道:“直接告诉我,这一本里有没有能堪大用的?”
抱嶷看了张祐一眼,往后退了一步,张祐立即上前道:“回太后,自谕旨颁下,各方报来约计三百多人,臣与抱常侍等将其整理汇录在册,又几经筛选,从中挑出十一,这三十人或善策论,或好书法,或擅骑射,或精术数……他们,均有一技之长。但其中有三人尤为出色,无论见识能力都在臣等之上,臣等以为此三人当堪大用。”
“嗯?”冯融一下来了精神,看着张祐笑道:“能力在安福之上?哪三人?有何长处?”
“此三人乃太原晋阳的王睿,陇西狄道的李冲和中书学生李安世。”
“李安世?”冯融想了一下,道:“此人我知道,乃中书侍郎李祥之子,他的中书学生还是先帝提拔的,先帝对其很是喜欢,每每巡查国子学回来都要对其赞赏一番,说他温敏谨慎,早有要重用他之意,只是他守孝回乡,才搁置至今。”
“正是此人,他于国丧回京之后,一直在国子学潜心读书,但……”张佑顿了一下,“好在太后及时下了新令,无人举荐他,他却自己找到了微臣。”
冯融问:“他是自荐?”
“是。此次自荐人数不多,李安世敢于打破常规,正是改革旧制需要的人才,而其能力,据臣仔细考察……他,即便是在诸多排挤之下,依然常常在学内大放光彩。”
冯融一边听着,一边往前走,微微侧首看到一塘泛着粼粼波光的湖水,那是荷塘,夏日荷花盛开,倒是美得紧,只可惜,现在不是夏季。
“此人之才能吾已经知晓,那两位呢?当真能与之相提并论的话,倒确实很不错了。”
“回太后,李冲亦是一个很有创新敢于突破旧制的人,他在陇西帮助治理郡县,常常推陈出新,深得民心。他在当地之功绩,臣会专写一个折子……”
“不必了。”冯融打断了他,道:“既然他有治民之策,便让他自己写一个给吾。”
张佑一怔,但还是随即应道:“臣领旨。”
“还有王什么?”
“回太后,王睿,是个精通天文卜策的术士。”
冯融等了一会,没听到后话,停下脚步,问:“没了?”
“太后,国之大事,在祀与戎【1】。戎现已暂有慕容和刘藻,而巳……”张佑还没说完,冯融心中却惊住了,难怪张佑能深得先帝信任,他当真是能看透圣心。
那日火场的事,大巫的态度一直是她心中的结,可那是拓拔族最信任的大巫,她没有法子动他,好在大巫年事已高,也不会活得太久,她只需要找一个心腹去做好接替准备就行。
原本,她想的是在宫里找一个。
现在张佑却看透她的心思,从民间弄了一个来。
张佑……
冯融闭上眼睛,好在此人心里只有汉化大计,好在她的心里也只有汉化大计。他们目的一致,否则此人迟早也是留不得的。
“好,将此二人都安排进国子学。”冯融张开眼睛,顿了顿,“王,李,还是世家大族,另外再安排几个人一起进去,别寒了百姓的心。”
“是。”
“国子学的风气……吾不希望再有寒门受欺之事传出。”
冯融站定在波光粼粼的荷塘旁,寒风呼啸,夏日盛景只剩一塘冬水,这几天还能看见点水波荡漾,过不了几日,荷塘就要结冰,再也不受风动,直到来年天气转暖。
到那时,荷花盛开,美极皇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