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狗这口气,是到了第二天才稍微顺过来的。
昨晚那一宿,他翻来覆去没怎么睡踏实。
梦里全是自家公子那张清清冷冷的脸,还有那句让人听不懂却觉着不明觉厉的“天使投资人”。
次日在院子里撞见裴度时,李狗下意识往对方头顶瞄了一眼,总觉得这位裴公子脑门上也悬着个待估价的标签。
青云书院这两日的气氛,有些微妙的紧绷。
眼瞅着结业大考将近,这可是决定众学子是鱼跃龙门入仕为官,还是卷铺盖回乡种田的紧要关头。
往日庭院里那些插科打诨的动静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诵读声,还有因为背不出经义而发出的长吁短叹。
就连看门的张三都收起了平日那副势利眼,见谁都赔着笑,生怕不小心惊扰了哪位未来的官老爷,坏了人家的气运。
整个书院像是一锅煨在炉火上的老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每个人都被名为“功名”的柴火烤得面红耳赤,心里发慌。
除了沈怨。
她也在发愁,但愁的和旁人不太一样。
午后的日头斜照进窗棂,落在她手边那本《恩仇录》上。
在“李半”的项目计划书旁,她又新翻开了一页。
纸上墨迹未干。
【青云书院资产清算及处置预案】
【待变现资产清单:】
【一、书籍类:《四书集注》精装版、《春秋左传义疏》……共计五十八册。购入成本三十七两,按当前市价折旧七成,预估残值……十两。】
【二、耗材类:湖州长锋笔三支,徽墨半锭,端溪砚一方……购入成本十五两,预估回血五两。】
【三、固定资产:被褥桌椅属于书院公物,无法带离,确认为沉没成本。】
沈怨手里的笔杆轻轻敲着桌面,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太少了。
就算把这些破铜烂铁全置换出去,恐怕也不够去鸽子楼再买一份次级情报的钱。
作为一个讲究效率的项目经理,任何一笔资产以“废品价”流失,都是对她专业能力的挑衅。
她向后一仰,靠在椅背上,目光有些散漫地飘向窗外。
院子里,两三个学子正围着一本快被翻烂的策论笔记争得面红耳赤。
拉扯间,不知是谁手滑了一下。
“嘶啦”一声,那本笔记被扯下来半页。
紧接着便是一阵痛心疾首的哀嚎,那架势,仿佛被撕碎的不是纸,而是他们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
沈怨敲击桌面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她眼神微微一动。
自己好像一直忽略了这书院里最值钱,也最容易被低估的一项无形资产。
信息差。
或者换个更现代的说法——知识付费。
隔壁桌案前,裴度正就着昏暗的光线苦读。
这次大考对他而言不容有失,不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裴家摇摇欲坠的门楣。
正读到紧要处,一阵并不客气的拍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门被推开,沈怨探进半个身子,脸上挂着某种让他心生警惕的表情。
“裴兄,聊聊?”
裴度按了按有些发胀的眉心,没抬头。
“何事?”
“有个项目想拉你入伙,三七开,你三我七。”
裴度放下手中的书卷,目光带着几分审视。
“什么项目?”
“你看外头,”沈怨下巴冲窗外扬了扬,“大考临近,人心浮动。这就叫市场需求旺盛,但优质资源极度稀缺。这正是咱们这些头部玩家进行知识变现的绝佳窗口期。”
裴度听得眉头紧锁,每一个字都入耳,连在一起却不知所云。
“说人话。”
“我打算办个拍卖会。”
沈怨眼里的光亮得惊人,那是商人嗅到商机时特有的热忱。
“拍卖咱们两个的课堂笔记、课后札记,以及所有跟夫子探讨过的问题概要,甚至包括你的错题集。”
裴度愣了半晌。
等他反应过来沈怨话里的意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像是受到了某种冒犯。
“荒唐!”
他霍然起身,动作大得带翻了手边的茶盏。
“圣人文章,先贤智慧,是用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岂能如市井猪肉一般,斤斤计较,估价叫卖?”
“你这是在亵渎!是在把读书人的脸面往地上踩!”
沈怨看着他这副义正词严的模样,非但没恼,反而像是看一个还没开窍的顽固股东。
“脸面能当饭吃?还是能保你高中状元?”
她抱着双臂,倚在门框上。
“换个角度想,我这叫促进知识流通,打破信息垄断。那些资质平平的同窗,若是因为我们的笔记,得以窥见一丝学问的门径,最终考取功名,造福一方,这难道不是功德?”
“裴兄,格局打开一点。我这哪里是卖笔记,我这是在为大周朝批量孵化栋梁之才。”
裴度被这一套歪理邪说堵得胸口发闷。
他指着门口,手指微微有些发颤。
“道不同不相为谋……请便!”
“行,你不干我单干。”
沈怨耸了耸肩,转身就走,步履轻快。
“到时候分红没你的份,可别眼红。”
翌日清晨。
青云书院最显眼的公告栏上,贴出了一张用加粗墨笔书写的告示。
【贺青云书院百年华诞暨首届“学神原味笔记”专场拍卖会预告】
【主办方:镇北侯府沈怨】
【核心拍品前瞻:】
【一、沈怨入学以来全部课堂笔记(未经整理原稿,含独家批注)——起拍价:五十两。】
【二、月考夺魁之策论草稿(内含大量涂改痕迹及思维推演路径)——起拍价:八十两。】
【三、特邀神秘拍品:《论道会“义利之辨”全方位逻辑复盘图》——起拍价:一百两。】
【广告语:你买的不是笔记,是通往未来的捷径!】
告示一出,整个书院像是被扔进了一块巨石的池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