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多是嘲讽和不屑。

“想钱想疯了吧？几本破笔记，也敢开这个价？”

“还学神？他才正经上过几天课啊？”

“哗众取宠，简直有辱斯文！”

可骂归骂，到了下午申时。

当沈怨抱着一个大木箱，在书院最大的讲堂里搭起简易台子时，底下早已挤得满满当当。

就连那些嘴上说着“斯文扫地”的清高学子，也大多缩在角落里，抻长了脖子往台上瞧。

沈怨清了清嗓子，拿起一卷有些泛黄的草稿纸。

纸上字迹潦草，墨迹深浅不一，夹杂着各种箭头、圆圈，还有只有她自己看得懂的简写符号。

乍一看，跟道士画的符也没什么两样。

“诸位，咱们先来个开胃菜。”

沈怨卷起一张厚纸筒对着台下，声音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

“《劝学篇》倒背如流之速记心法草稿！众所周知，人的记忆力是有限的资源，死记硬背是最低效的浪费。而我的这套方法，能将诸位的记忆效率提升三倍以上！”

台下，一名平日里背书最慢的富家子弟呼吸有些急促。

他最怕的就是考经义默写，家里老头子说了，考不过就打断腿。

“十两！我出十两！”

“我出十五两！这玩意我要了！”

沈怨满意地看着台下此起彼伏的手臂，手里的惊堂木轻轻一敲。

“成交！恭喜这位兄台，你为自己的前途，做出了一次极具性价比的投资。”

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接下来的场面便有些控制不住了。

一本标注着“如何精准预判夫子策论出题倾向”的札记，被一路炒到了六十两。

一张画着食堂马胖子抖勺频率与函数关系图的废纸，竟被一个家里开酒楼的学子以“商业机密”为由，花二十两买走，说是要回去研究如何防止自家采买中饱私囊。

气氛的最高潮，在最后一件拍品登场时到来。

那是一沓厚厚的宣纸，上面用朱笔和墨笔批注得密密麻麻，纸张边缘甚至有些起毛。

“压轴拍品，《恩仇录》（节选）——代号‘王二’复仇项目全流程复盘报告！”

沈怨高举着那份报告，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某种说不清的蛊惑。

“这里面，详细记录了如何运用舆论导向、民心所向，以及人性的弱点，在完全不触犯大周律法的前提下，让一位兵马司副指挥使身败名裂的全过程。”

“这，已经超脱了应考之学。”

“这是术，是屠龙之术。”

话音落地，讲堂内出现了一瞬的安静。

那种安静不是因为无趣，而是因为某种从心底升起的寒意。

众人看着台上那个身形单薄的少年，眼神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敬畏和恐惧。

连躲在门口偷看的裴度，都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这家伙，竟然连这种阴损至极的招数都敢拿出来公然叫卖？

然而，沉默仅仅持续了三息。

“五百两！”

一个略显尖锐的声音打破了平静。

众人循声望去，是吏部侍郎家的小儿子。平日里这人最是嚣张跋扈，仗着家世得罪了不少人，估计正愁找不到法子收拾那些暗中给他使绊子的对头。

“五百五十两！”

另一个声音紧接着响起，带着几分阴恻恻的冷意。

“我出六百两！”

价格一路飙升，最后，这份沾满了钱家血泪教训的“复盘报告”，被一个面生的学子以八百两的天价拍下。

拍卖会散场。

李狗抱着沉甸甸的钱箱，两条腿都在打摆子。

刨去场地费和茶水费，这一场净赚一千七百多两。

这比他爹当一辈子差役赚的都要多出好几倍。

屋内，沈怨把银票和散碎银子倒在桌上，一张一张地清点着，神情专注而愉悦，仿佛在欣赏什么绝世名画。

门被推开，裴度走了进来，脸色铁青。

“沈怨，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卖出去的是什么？”

“是毒药！是足以搅乱人心的祸根！”

沈怨头也不抬，指尖在银票上轻轻滑过。

“知识就是力量，至于用这力量去盖房子庇护众生，还是去杀人放火，那是买家自己的选择，与我这个卖刀的人何干？”

她将最后一锭银子码好，这才抬起头，眼神清亮。

“更何况，有了这笔钱……”

沈怨拿起笔，翻开《恩仇录》，“李半”项目那一页。

在【项目预算】一栏下，她郑重地写上了一笔。

【启动资金到位：1932两】

【……尚有巨大资金缺口。】

裴度看着册子上“李半”两个字，瞳孔猛地一缩。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且凌乱的脚步声。

李狗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连带着声音都在抖。

“公……公子！”

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递到沈怨面前，嘴唇白得吓人。

“百晓生……百晓生把名单给我了。”

“他还……他还让我给您带句话。”

沈怨接过羊皮纸展开，目光快速从那一长串名字上扫过，眉头微蹙。

“什么话？”

李狗咽了口唾沫，声音细若蚊蚋，仿佛那句话本身就带着某种不可言说的禁忌。

“他说，这份名单上的人，您一个也别找。”

“因为李半真正的仇人，从来就不在名单上。”

沈怨的手指一顿。

李狗深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动了天上的神佛。

“那个人……”

“……在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