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萨的清晨来得很迟,却醒得很早。
六点刚过,天色还是那种未被完全稀释的青黛色,空气里就已经弥漫着煨桑的柏树枝香气,混杂着酥油茶的咸甜味,顺着木质窗棂的缝隙钻进来。
温苋是在一阵低沉的说话声中醒来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旁边的床上已经空了。被子叠成了整齐的豆腐块,床单平整得像没人睡过一样。
林夏师姐不见了。
温苋看了一眼手机,六点半。对于刚刚结束高考、习惯了睡到昏天黑地的她来说,这个时间点简直反人类。但那种身处异乡的紧张感还是驱使她迅速爬了起来。
洗漱完下楼,木楼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央吉客栈的一楼是个半开放式的藏餐厅,几张粗笨的实木桌子散落在绘满彩绘的立柱间。
温苋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的那一桌。
哪怕是在这充满人间烟火气的早晨,那一桌的气氛也显得格外肃穆,像是一个小型的作战指挥中心。
桌上没有摆满丰盛的藏式早餐,而是摊开着两张巨大的地形图,上面压着几台手持GPS终端、指南针,还有几本写满了数据的野外记录本。
江自牧坐在主位。
他换了一件深蓝色的抓绒衣,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紧实的小臂。他手里握着一支红蓝铅笔,正低头在地图上勾画着什么,神情专注得近乎冷漠。旁边的林夏和另外两个师兄正一边大口啃着饼子,一边听他低声部署。
“这一带的沉积岩层理很乱,昨天的数据显示有断层。”江自牧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餐厅里清晰可闻,“今天大伟去北坡,林夏负责记录产状,我去下边那个河谷取样。”
“那地方车进不去吧?”大伟嘴里塞着饼,含糊不清地问。
“徒步进去。”江自牧头也没抬,端起手边的杯子喝了一口。温苋注意到,那里面装的不是别人喝的甜茶,而是一杯颜色极深的黑咖啡。
温苋站在楼梯口,突然有些不敢过去。
那是属于成年人的世界,是属于严谨科学的世界。而她,只是一个刚刚脱下校服、连下一站去哪都不知道的小孩。
“哎?温苋,你醒啦!”
眼尖的林夏一抬头就看见了她,热情地招手,“快过来吃早饭!阿妈做的土豆包子绝了!”
江自牧手中的笔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堆满仪器的桌面,落在温苋身上。
目光依旧清淡,像是扫过一块普通的标本,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随即又低下头去研究那条等高线。
温苋松了一口气,又莫名觉得有些失落。
她走过去,在林夏身边坐下。
“昨晚睡得好吗?高反有没有加重?”林夏给她倒了一杯甜茶。
“挺好的,头还有点晕,不过不疼了。”温苋捧着热乎乎的杯子,眼神却忍不住往那张地图上瞟。
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等高线像是一圈圈指纹,上面被红笔标注出的一个个坐标点,像是某种神秘的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