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徐润派人来传话,说盛大人到了上海,要见她。杜鹃换了身干净衣裳,跟着那人,来到了法租界的一处大宅前。那宅子,比她见过的任何一处都要奢华。朱红的大门,铜钉锃亮,门前立着两尊石狮子,张牙舞爪,威风凛凛。进门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边种着四季常青的松柏,修剪得整整齐齐。穿过甬道,是一座精致的假山,山下是一池碧水,养着锦鲤,红的黄的,游来游去。再往里走,是几进院落,雕梁画栋,飞檐斗拱,处处透着富贵气派。
最让她惊讶的,是那些洋玩意儿。正厅里,摆着一架巨大的自鸣钟,比人还高,钟面上刻着罗马数字,指针一下一下地跳。旁边的多宝阁上,摆着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珐琅彩的鼻烟壶,镶嵌着宝石的怀表,还有一盏点起来能照得满屋通亮的煤气灯。杜鹃看得目不转睛,心中暗暗惊叹,这就是盛府,富可敌国的盛府。
盛宣怀在书房里等她。见她进来,他点了点头,示意她坐下。
“听说你在货栈做得很不错,”他说,“徐润跟我提过几次,说你查账查得仔细,人也本分。”
杜鹃垂首道:“大人过奖。民妇不过尽本分而已。”
盛宣怀看着她,忽然笑了。“你倒是不贪功。”他顿了顿,“如今有个差事,我想交给你。不知你愿不愿做。”
杜鹃抬眼看他。
“盛府里里外外的账目,一直乱得很。”盛宣怀缓缓道,“从前管账的那几个,要么是亲戚,要么是老伙计,各有各的心思,账目做得一塌糊涂。我想找个外人,清清白白地理一理。你愿不愿来?”
杜鹃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盛府的账房。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大人,”她斟酌着措辞,“民妇初来乍到,只怕……”
“你只管说愿不愿。”盛宣怀打断她。
杜鹃看着他,沉默片刻,郑重地点了点头:“民妇,愿为大人效力。”
从盛府出来,天已经黑了。杜鹃站在门口,望着远处那些灯火通明的洋楼,久久不动。小莲在一旁小声问:“少奶奶,您……您怎么又答应了?不是说好了,咱们自己过自己的日子吗?”
杜鹃摇摇头。“傻丫头,”她轻声说,“这世上,哪有真正自己过自己的日子?都是在人堆里讨生活。有人撑腰,总比没人撑腰强。”小莲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走吧,”杜鹃说,“回去了。”
两人沿着路灯昏暗的街道,慢慢往回走。路过四马路时,忽然听见一阵熟悉的锣鼓声。杜鹃停下脚步,循声望去。街角那座戏园子门口,挂着一块水牌,上面写着几个大字,丹桂第一台赛云仙《贵妃醉酒》。
赛云仙,云蒂。杜鹃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站在街角,望着那戏园子的门口,望着进进出出的人群,望着那灯火通明的舞台方向。她就在那里。那个曾经让她恨过、怜过、放不下的女人,就在那里。
小莲小声问:“少奶奶,您……您要进去看看吗?”
杜鹃沉默了很久。最终,她摇摇头。“不去了。”她说,“时候不早,该回去了。”她转身,带着小莲,消失在夜色中。
戏园子里,云蒂正在台上唱:“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台下的观众,如痴如醉。谁也不知道,就在门外不远处,有一个女人,刚刚转身离去。
虹口的一间小屋里,云蒂卸了妆,坐在窗前发呆。吴春深端着一碗热粥进来,放在她手边。“喝点粥,暖暖身子。”
云蒂回过神,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倒学会照顾人了。”
吴春深在她身边坐下,沉默片刻,低声道:“云蒂,你……你后悔吗?”
云蒂愣了愣:“后悔什么?”
“后悔……跟我在一起。”吴春深的声音很轻,“我什么都没有,给不了你什么。你本该……”
“本该什么?”云蒂打断他,“本该继续周旋在那些男人中间,等哪个有钱的把我娶回去做姨太太?还是该像艳秋那样,跟着一个不知底细的人跑,到如今还不知道在哪儿?”
吴春深愣住了。云蒂看着他,目光平静。“吴春深,”她说,“我这辈子,做过很多后悔的事。可跟你在一起这件事,我不后悔。”
吴春深的眼眶,渐渐红了。云蒂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粥凉了。”她说,“去热热。”吴春深点点头,端起碗,往厨房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回过头。“云蒂。”
“嗯?”
“往后,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云蒂看着他,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温柔,也有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安心。
“好。”她说。
窗外,上海的夜,依旧灯火辉煌。那些霓虹灯,那些洋楼,那些来来往往的人,都与他们无关。虹口的这间小屋里,灯光昏暗,却温暖。
杜鹃躺在自己那间小小的阁楼里,望着天花板,久久不能入睡。她想起云蒂。想起她唱戏时的样子,想起她离京前那封信里的各自安好,想起她在信里对富察庄钰的牵挂。她就在这座城市里。她们在同一个城市里,呼吸着同一片空气,看着同一轮月亮。杜鹃闭上眼,翻了个身。睡吧,明天,还要去盛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