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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十里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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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鹃站在黄浦江边,第一次看见了这座传说中的城市。那是黄昏时分,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暗红,江水也被映得波光粼粼,像是流动的火焰。江面上泊着大大小小的船只,有中国式的帆船,也有洋人的火轮,烟囱里冒着黑烟,呜呜地鸣着汽笛。对岸的浦东还是一片荒凉的芦苇荡,而这一边,外滩的洋楼已经拔地而起,尖顶的、圆顶的、带着廊柱的,一座挨着一座,在暮色中显得巍峨而陌生。

江边的大马路上,车马行人川流不息。有穿长袍马褂的中国商人,有西装革履的洋行买办,有头上顶着货物的苦力,有涂脂抹粉的卖笑女子。偶尔驶过一辆马车,或者一辆那种叫汽车的稀奇玩意儿,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空气里弥漫着各种气味,江水的腥味,煤烟的呛味,洋人身上香水味的甜腻,还有路边小吃摊飘来的葱油饼的香气。这些气味混在一起,像一锅大杂烩,呛得人想打喷嚏,却又忍不住多吸几口。

小莲站在杜鹃身后,看得目瞪口呆。“少奶奶……这、这就是上海?”

杜鹃点点头,没有说话。她也在看,也在听,也在感受。这就是上海。一座在战火中毫发无损的城市。一座洋人和中国人混居的城市。一座到处都是机会、也到处都是陷阱的城市。她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

初到上海的日子,远比她想象的要艰难。盛宣怀的名帖,确实管用。招商局的徐润见了她,态度客气,给她安排了一份差事,在招商局下属的一处货栈里做账房先生。

“吴夫人,”徐润说,“盛大人交代过,您是个能干的。货栈的账目有些乱,您先理一理。做得好了,往后自有重用。”

杜鹃谢过他,便去了那货栈。可现实,远不是那么简单。货栈的掌柜姓钱,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瘦长脸,小眼睛,看人时总眯着眼,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他见杜鹃是个女人,先是愣了一愣,随即脸上露出那种让杜鹃熟悉的、轻蔑的笑。

“吴夫人?”他皮笑肉不笑,“失敬失敬。徐大人吩咐了,您来帮忙理账。只是……”他顿了顿,“咱们这货栈,虽不大,却也有些年头了。账目繁杂,只怕夫人……”

“钱掌柜放心。”杜鹃淡淡道,“妾身虽不才,却也理过几年账。掌柜的若不嫌弃,让妾身先看看账本便是。”

钱掌柜愣了愣,没想到她这么直接,干笑两声,让人把账本搬了出来。厚厚一摞,堆在桌上,足有半人高。杜鹃坐下,翻开第一本,开始看。这一看,便看出了问题。那账本记得乱七八糟,进项出项对不上,日期混乱,有些地方明显是涂改过的。更离谱的是,有一笔三千两银子的货款,备注上写着损耗,可损耗的原因、去向,一概没有。

“钱掌柜,”杜鹃抬起头,指着那处,“这笔损耗,是怎么回事?”

钱掌柜走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微微变了变,随即笑道:“哦,那笔啊。是去年秋天进的一批茶叶,路上受了潮,亏了本。徐大人知道的。”

杜鹃看着他,没有说话。那眼神平静如水,却让钱掌柜心里发毛。

“夫人若不信,可以去问徐大人。”他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心虚。

杜鹃点点头,继续往下看。

一个时辰后,她合上账本,站起身。“账本太多,一时看不完。妾身明日再来。”她向钱掌柜福了福身,带着小莲走了。钱掌柜望着她的背影,眯了眯眼,没有说话。此后几日,杜鹃每日都去货栈看账。她看得极慢,极仔细,每一笔都不放过。有时会问钱掌柜几句,有时只是默默记下。钱掌柜起初还陪着笑脸,渐渐地,那笑容里多了几分警惕和不安。第七日,杜鹃拿着账本,去了徐润那里。

“徐大人,”她将账本摊开,“这些,是妾身这几日发现的几处问题。”

徐润接过,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三千两的损耗,五百两的打点,八百两的杂项开支……一笔笔,都列得清清楚楚。旁边还标注了时间、经手人、可疑之处。

“这些都是钱掌柜经手的?”徐润问。

杜鹃点头:“妾身核对了近三年的账目,发现类似的损耗、打点、杂项有十几笔,总计不下万两。这些钱去了哪里,账上没有记录。钱掌柜只说徐大人知道,妾身不敢擅专,特来请教大人。”

徐润的脸色,沉了下去。他根本不知道,那些银子,根本没进他的口袋。

“钱德发……”他咬着牙吐出这三个字,“好,好得很。”

杜鹃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在一旁。徐润看了她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

“吴夫人,”他忽然问,“你查这些,不怕得罪人?”

杜鹃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水:“大人,妾身初来乍到,本不该多事。可大人将货栈的账目交给妾身,妾身便不能不负责。这些账目若真有猫腻,迟早会出事。到那时,不仅货栈受损,大人的名声也要受累。妾身今日说出来,是为大人分忧,不是为自己树敌。”

徐润看着她,沉默良久,忽然笑了。“好,好。”他说,“吴夫人,你是个明白人。这件事,我知道了。你回去,继续做你的事。其他的,我来处理。”

杜鹃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三日后,钱掌柜被撤了职,灰溜溜地离开了货栈。新来的掌柜姓周,是个老实本分的中年人,见了杜鹃,客客气气,一口一个“吴夫人”。

小莲私下里问杜鹃:“少奶奶,您怎么知道那钱掌柜有问题?”

杜鹃摇摇头:“不是知道,是猜的。”

“猜的?”

“他那眼神,”杜鹃淡淡道,“一看就是心里有鬼的人。账本又记得那么乱,分明是想浑水摸鱼。我只是把疑点找出来,让徐大人自己去查。查出来是他的功劳,查不出来也怪不到我头上。”

小莲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说:“少奶奶,您……您真厉害。”

杜鹃没有说话,这只是开始,往后,还不知道有多少事等着她。当下最让杜鹃头疼的,是住处。招商局给的工钱,不算少,可要在上海租一间像样的房子,还是不够。她带着小莲,在虹口一带找了许久,才找到一间小小的阁楼。地方逼仄,冬冷夏热,楼梯又陡又窄,每次上下都得小心翼翼。可价钱便宜,房东太太也算和气,她便租了下来。

安顿下来后,她每日早出晚归,去货栈上工,晚上回来还要核对账目,常常熬到半夜。小莲心疼她,劝她歇一歇,她只是摇头。

“歇不得。”她说,“这世道,歇一天,就落后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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