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的梧桐早已枝繁叶茂，浓荫遮天。蝉声从早响到晚，聒噪得人心烦，却又透着一种奇异的生机，仿佛这座劫后余生的城市，正用尽全力证明自己还活着。杜鹃在盛府，已经整整半年了。半年的时间，足够让一个人从陌生到熟悉，也足够让一些人从轻视到敬畏。

账房的事，她做得滴水不漏。那些曾经使绊子的人，如今见了她，都客客气气地喊一声“杜先生”。没有人再敢叫她吴夫人或那个寡妇，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杜先生”这个称呼，悄无声息地在盛府上下传开了。

孩子们的事，她也教得好。盛毓常那几个小祖宗，如今见了她，再不敢甩脸子，规规矩矩行礼问安。功课也做得认真，背书背得流畅，连盛宣怀偶尔考校，都挑不出大毛病。盛毓常私下对她说：“杜先生，您比那些请来的先生强多了。他们只会骂人，您却知道我想什么。”

杜鹃只是笑笑，不说话。她读过《战国策》，读过《吕氏春秋》，知道什么叫因势利导，什么叫投其所好。那些孩子不是坏，是骄纵惯了，没人教他们规矩。她给他们规矩，也给他们在规矩之内的一点自由，这分寸，她拿捏得刚刚好。

可真正让杜鹃在盛府站稳脚跟的，是柳氏那件事。那一场风波过后，柳氏彻底相信了她。

“杜先生，”柳氏拉着她的手，眼眶红红的，“我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只会躲在女儿身后。这回若不是你，我怕是……怕是……”

杜鹃轻声道：“姨娘言重了。妾身不过动动嘴皮子，真正去办的，是姑娘。”

柳氏摇摇头：“我知道，我都知道。静儿那孩子，性子急，想不了那么周全。是你替她想的。往后……往后你就是我娘俩的亲人。”

杜鹃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了握柳氏的手。

从那以后，盛静颐对杜鹃，更加依赖。大事小事，都要来找她商量。府里的人际往来，她问杜鹃该怎么办；外面的应酬，她问杜鹃该穿什么衣裳；连盛宣怀偶尔考校她的功课，她都要先来找杜鹃过一遍。

“姑娘，”杜鹃有时会提醒她，“您是大人的女儿，有些事，该自己拿主意。”

盛静颐却理直气壮：“我有军师，干嘛自己拿主意？军师说了算！”

杜鹃无奈，只好由着她。

盛宣怀看在眼里，起初只是好奇。后来有一日，他把盛静颐叫去，问了几句，终于忍不住问：“静儿，你近来行事，沉稳了许多。是谁教的？”

盛静颐愣了愣，随即笑了：“父亲，您猜？”

盛宣怀想了想，试探道：“那位……杜先生？”

盛静颐点头，笑得眉眼弯弯：“就是她！父亲，您不知道，她可厉害了！毓常那几个小祖宗，被她治得服服帖帖；账房那些老油子，也被她收拾得不敢吭声；还有上次我娘那事，要不是她……”她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把杜鹃的种种好处都说了个遍。盛宣怀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暗暗惊讶。那个他曾在济南城外见过的女子，那个面对他的橄榄枝不卑不亢、坚持要去上海的女子，竟有这般本事？“改日，”他说，“让她来见我。”

那一日，杜鹃再次站在盛宣怀面前。书房还是那间书房，陈设依旧富丽堂皇。窗外是盛府的花园，，几个丫鬟正在池边喂鱼，笑声隐隐约约传来。盛宣怀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书，见她进来，点了点头。“坐。”

杜鹃依言坐下，背脊挺直，目光低垂。盛宣怀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杜先生，”他说，“这个称呼，在府里传开了。你可知道？”杜鹃微微抬眼：“下人们抬爱，民妇不敢当。”

“不敢当？”盛宣怀放下手里的文书，身体微微前倾，“静儿跟我说了许多你的事。毓常那几个孩子，如今功课大有长进，连他们的母亲都来跟我夸。账房那边，这半年来顺顺当当，再没出过纰漏。还有上回那件事……”他顿了顿，“你做得很好。”

杜鹃垂首道：“大人过奖。民妇不过尽本分而已。”

“尽本分？”盛宣怀笑了，“这世道，能尽本分的人，已经不多了。尤其是女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你在京城的事，我听说过一些。”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吴家的事，我也知道。你能从那样的大难里活着出来，一路逃到上海，还在我这儿站稳了脚跟……”他转过身，看着她，“不容易。”

杜鹃没有说话。

“往后，”盛宣怀走回案后，重新坐下，“你除了管账，也多留意些外头的事。我那些产业，你也慢慢熟悉熟悉。静儿将来总要管事的，你多教教她。”

杜鹃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这是……要让她接触盛家的产业了？可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民妇遵命。”

此后，杜鹃的日子，更加忙碌了。除了管账，她开始跟着盛府的管事们，了解盛家的各项产业。招商局的轮船，电报局的线路，铁路公司的工程，还有那些遍布各地的当铺、钱庄、绸缎庄……一桩桩，一件件，她都默默记在心里。她从不主动问，也不急着插手。只是听，只是看，只是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