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盛宣怀会考她几句,问她对某件事的看法。她答得谨慎,只说自己的见解,绝不越界。盛宣怀听了,有时点头,有时沉默,有时会追问几句。
“杜先生,”有一回他忽然问,“你对洋人怎么看?”
杜鹃想了想,答道:“洋人有洋人的长处,也有洋人的短处。他们的机器,确实比咱们先进;他们的枪炮,也确实比咱们厉害。可他们的心思,跟咱们不一样。跟他们打交道,得顺着他们的规矩,又不能全信他们的规矩。”
盛宣怀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异样:“这话,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杜鹃摇头:“是民妇从前在京城,听一个朋友说的。”
“朋友?”盛宣怀问,“什么朋友?”
杜鹃顿了顿,轻声道:“是靖海侯府的二公子,富察庄钰。他留过洋,见过世面,跟民妇说过一些。”
盛宣怀点点头,没有再问。可那双眼睛里,分明多了一丝深意。
日子一天天过去,杜鹃在盛府的地位,越来越稳。那些曾经对她不屑一顾的人,如今见了她,都恭恭敬敬地喊一声“杜先生”。连盛家的正室夫人,见了她也客气几分,偶尔还会请她过去说话。可杜鹃心里,始终有一根弦,绷得紧紧的。她看得出来,盛宣怀对她,是欣赏,也是防备。欣赏她的才干,防备她的野心。
这个人,能在乱世里挣下这么大的家业,靠的就是这份精明。他不可能让一个外人,尤其是她这样一个来历不明、却处处显得不凡的女人,真正染指他的家业。杜鹃不急,她知道,这种事,急不得。她只是按部就班地做自己的事,把账管好,把孩子们教好,把盛静颐辅佐好。对外,她永远是那个温婉恭顺、不争不抢的杜先生。可在夜深人静时,她会对着灯,默默盘算。
盛家的产业,太大了,大到让人心动,可她不能心动,至少现在不能。形势比人强,她一个女人,在这上海滩,能有一个容身之处,已是万幸。若想走得更远,就得等,就得忍,就得让那些该着急的人,先着急起来。她想起《战国策》里的一句话:“行百里者半九十。”她才刚刚开始走那九十里的路,急什么?
窗外,月光如水。杜鹃吹熄了灯,躺回床上。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虹口的那间小屋里,云蒂正坐在窗前,看一封信。信是从京城寄来的,信封上写着“富察缄”三个字。字迹清隽,笔力遒劲,一看就是读书人的手笔。她拆开信,慢慢读着。
“云姑娘台鉴:久未通音,不知近况若何?京城一别,倏忽经年,每忆姑娘当日风采,犹在眼前。今去信,特为告知京中情形。太后与皇上已于去岁冬月回銮,京城虽遭劫难,景象惨淡,然百业渐次恢复,民心亦稍安。靖海侯府诸人无恙,唯老侯爷经此一劫,身子大不如前,余皆安好。富察家与郭络罗家,亦无恙。
另有一事,须告知姑娘。吴家……已不在了。吴老爷、吴夫人,皆殁于乱中。吴府已成废墟,片瓦无存。令嫂杜鹃夫人,天津一别,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余多方打探,终无音讯。若姑娘有消息,盼速告知。
余居京中,虽无恙,亦无甚可述。唯念故人,时萦于心。盼姑娘回音,以慰悬悬。富察庄钰顿首”
云蒂捏着那封信,久久不动。吴家……没了。吴老爷、吴夫人……死了。杜鹃……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她想起那件斗篷,想起那日柴房里杜鹃平静的目光,想起那句“保重”。可如今,她在哪里?是死是活?
吴春深从外面进来,见她发呆,走过来问:“怎么了?”云蒂把信递给他。吴春深接过,看了一遍,脸色渐渐变了。“杜鹃……杜鹃她……”他说不下去了。
云蒂看着他,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这个男人,曾经是杜鹃的丈夫。他辜负了她,冷落了她,最后抛弃了她。可如今,得知她可能已经死了,他的眼睛里,分明有泪光。
“春深,”她轻声问,“你……还惦记她吗?”
吴春深摇摇头,又点点头。“我不知道,”他的声音沙哑,“我只知道,我对不起她。”
云蒂沉默了。半晌,她起身,走到桌边,铺开信纸。
“你要回信?”吴春深问。
云蒂点点头。她提笔,写道:“庄钰先生台鉴:来信收悉。京中情形,已知大概。先生无恙,富察家无恙,甚慰。吴家之事……妾身已悉。杜鹃夫人下落,妾身亦不知。若得消息,定当告知。另有一事,须告知先生。吴春深如今在上海,与妾身同住。他……他很好。京城种种,已成过往。妾身与他,愿在此间,重新开始。盼先生保重。若有机会来沪,盼能一见。云蒂拜上”她写完,将信纸折好,装进信封。
吴春深站在一旁,看着她的动作,没有说话。云蒂抬起头,看着他。“春深,”她说,“往后,咱们就是彼此的家了。”吴春深握住她的手,用力点头。
法租界的盛府里,杜鹃正坐在窗前,望着远处那片灯火通明的夜空。她不知道,在虹口的那间小屋里,有人正在念着她的名字。她也不知道,有一封信,正从京城寄来,信封上写着她的名字,却永远也寄不到她手里。她只知道,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新的一天,有新的账要管,有新的孩子要教,有新的路要走。夜色深沉,万籁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