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天气不冷不热，正是上海滩最宜人的时节。而这一日，盛府上下更是张灯结彩，热闹非凡，盛宣怀的五十八岁寿辰，要大大地操办一场。

从清晨起，盛府门前便车水马龙。各国领事、洋行买办、官场同僚、商界朋友，络绎不绝。礼物堆成了山，贺帖摞成了垛。盛宣怀穿着石青色织金蟒袍，站在正厅里迎接宾客，脸上带着惯有的、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内宅里，盛静颐带着杜鹃忙得脚不沾地：“杜先生，您看看这席面安排得可妥当？”“杜先生，女眷们的座次这样排行不行？”“杜先生，戏班子已经到了，您要不要去看看？”

杜鹃一一应对，从容不迫。这些日子，她早已习惯了盛静颐的依赖，也习惯了替她拿主意。只是今日，当听到戏班子三个字时，她的心，忽然没来由地跳了一下。

“哪个戏班子？”她问。

盛静颐道：“丹桂第一台。说是上海滩如今最红的班子，那个唱旦角的赛云仙，火得不得了。我特意让人请的，给父亲祝寿。”

赛云仙，杜鹃的手，微微一顿。

“姑娘，”她说，“我去看看戏班子的安排。”

盛静颐不疑有他，点点头：“去吧去吧，辛苦您了。”

杜鹃转身，往后院走去，脚步越来越快。

后院的戏台上，正在搭台。几个穿着短褐的伙计爬上爬下，悬挂帷幕，调试锣鼓。台下的空地上，放着几个打开的戏箱，里面是各色行头、盔头、髯口，在阳光下闪着珠光宝气。杜鹃站在廊下，目光越过那些忙碌的人，搜寻着什么。然后，她看见了一个穿着粉白色竹布褂子的女子，正站在戏箱旁边，低头翻看着什么。她的头发松松绾着，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阳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似乎是感觉到什么，那女子抬起头，朝这边望来，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杜鹃看见，那女子的眼睛，一点一点地睁大。她看见，那女子手里的东西，滑落在地。她看见，那女子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然后，那女子朝她走来，一步一步，越来越快。最后几步，几乎是跑的。

“杜鹃？”那声音，微微发颤。

杜鹃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含着泪光的眼睛，看着她那张比从前丰润了些许的脸，看着她那身在这十里洋场历练出的从容气度。“云蒂。”她开口，声音平静。

云蒂站在她面前，伸出手，似乎想握住她的手，却又停在半空：“你……你还活着？”她的声音发着抖，“你怎么会在上海？你怎么会在盛府？你……”

杜鹃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云蒂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说来话长。”杜鹃轻声道，“你呢？你还好吗？”

云蒂点点头，又摇摇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她一把抓住杜鹃的手，握得紧紧的，像是怕她再消失一样。“我……我以为你死了，”她哽咽着，“我以为吴家的人都……富察庄钰来信说找不到你，我以为……”

杜鹃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我没死。”她说，“我活着，你也活着，这已是上天莫大的垂怜了。”

云蒂看着她，看着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忽然扑哧一声笑了。那笑容里有泪，有笑，有太多太多的东西。“杜鹃，”她说，“你这个人，怎么什么时候都这么稳？”

杜鹃也笑了：“不稳，怎么活到今天？”

两人对视着，忽然都笑了，笑得眼眶发红，笑得泪流满面。那些曾经的不快，那些曾经的隔阂，那些曾经以为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了。

半个时辰后，两人坐在盛府后花园的凉亭里。云蒂讲了她到上海后的种种。讲初来时的艰难，讲程七爷的收留，讲丹桂第一台的走红，讲那些黏上来的男人，讲周世镛的事，讲她如何设局把那人送进巡捕房。

杜鹃静静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句。听到周世镛的事，她看了云蒂一眼，目光里有一丝赞赏。“你做得很对，”她说，“这种人，不能忍。忍一次，就有第二次。”

云蒂苦笑：“可我也得罪了周家。往后在这上海滩，还不知道会怎样。”

杜鹃摇摇头：“周家算什么？你背后有程七爷，有丹桂第一台，有那么多捧你的看客。只要你唱得好，只要有人爱听你的戏，谁也动不了你。”

云蒂看着她，忽然问：“那你呢？你怎么到的上海？怎么进的盛府？”

杜鹃便也讲了，讲天津的逃亡，讲路上的艰险，讲遇到盛宣怀的经过，讲在盛府做账房、教孩子、帮盛静颐的种种。

云蒂听着，眼眶又红了。“杜鹃，”她说，“你真了不起。”

杜鹃摇摇头：“没什么了不起的。不过是想活着，想活得好一点罢了。”

云蒂沉默片刻，忽然握住她的手。“杜鹃，”她轻声说，“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杜鹃看着她。

“吴春深……他在上海。”云蒂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破什么，“他跟我在一起。”

杜鹃的手，微微一顿。可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我知道。”她说。

云蒂愣住了：“你知道？你怎么知道？”

杜鹃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富察庄钰给云姑娘写信，云姑娘回信说和他在一起。那封信，我见过。”她顿了顿，“云姑娘写给富察公子的信，辗转到了天津，我看见了。”

云蒂的脸，微微红了：“你……你不生气？”

杜鹃摇摇头：“生什么气？”她说，“他从来就不是我的。从前不是，现在更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