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娘子，”她忽然压低声音，“你一个人在这上海滩，无依无靠的，就不想找个人依靠吗？”

杜鹃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二少奶奶，”她说，“妾身习惯了。一个人，挺好的。”

郭络罗暗香笑了笑，“一个人，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她站起身，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杜娘子，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该想，什么不该想。”

杜鹃也站起身，送她到门口。“二少奶奶放心，”她说，“妾身，从来不想不该想的。”

郭络罗暗香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小莲在一旁气得直跺脚：“少奶奶，她……她这是什么意思？”

杜鹃摇摇头，没有说话，她当然知道是什么意思，可知道了，又能怎样？她回身，继续看账本，手下的字，依旧工整，依旧平稳，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虹口的那间小屋里，日子越来越难过，吴春深的眉头，越皱越紧。他来上海三年了。三年里，他换过无数份工。去码头扛过包，扛了三天，肩膀肿得老高，被工头嫌太慢，辞了。去洋行跑过腿，跑了两个月，因为不懂洋话，被辞了。去铺子里做过账房，做了半年，掌柜嫌他算账太慢，辞了。去茶馆里做过伙计，做了一个月，因为不小心摔了茶壶，赔了钱，也丢了工，他什么都不会。肩不能提，手不能扛，那些清闲的差事，又轮不到他一个没有背景的外乡人。这个曾经的吴家大少爷，少了家族的庇护，在这上海滩，竟是一事无成。

如今，他靠云蒂养着。云蒂的戏，越唱越红。丹桂第一台的包银，从每月二十两涨到了五十两。逢年过节，还有额外的赏钱。她从不跟他计较，每月把银子交给他，让他管着家用。

“春深，你拿着。”她说，“该花的花，该存的存。”

他接过那些银子，手都在抖，他一个大男人，让女人养着，他算什么？

他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想着从前的事。想着吴府那些年，自己如何荒唐，如何辜负了杜鹃，如何抛下一切跑来追云蒂。想着如果当初……如果当初他能争气一点，能像春禄那样会做生意，吴家会不会就不一样？

可没有如果。吴家没了，父母死了，杜鹃弃他而去，他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云蒂，云蒂不嫌弃他，云蒂待他好，云蒂说，只要他们在一起，什么都好，可他受不了。他受不了看她每天唱完戏回来，累得话都不想说。他受不了看她把银子交给他时，那若无其事的表情。他受不了邻居们看他的眼神，那眼神里分明写着吃软饭的。

那一夜，他又睡不着。云蒂躺在他身边，呼吸均匀，睡得很沉。她今天唱了三个时辰的戏，累坏了。他看着她，看着那张即使在睡梦中也带着一丝疲惫的脸，眼泪忽然涌了上来。他轻轻起身，走到窗前，窗外，上海的夜，依旧灯火辉煌，那些霓虹灯，那些洋楼，那些来来往往的汽车，都与他无关。他只是一个废人，一个要靠女人养着的废人。他抬起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春深？”云蒂醒了，坐起来，“你怎么了？”

他转过身，挤出一个笑。“没事，”他说，“有蚊子。”

云蒂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个红红的巴掌印，眼眶红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走过来，抱住他。“春深，”她把脸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咱们在一起，就好。别的，都不重要。”

他抱着她，眼泪流了下来，可他知道，她越是这样，他越难受，有些东西，是过不去的。

法租界的那间铺子里，杜鹃正在灯下看账。小莲端着一碗热汤进来，放在她手边：“少奶奶，您又熬这么晚。”

杜鹃摇摇头：“快了，再看一会儿。”

小莲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少奶奶，今儿那位二少奶奶又来过了。您不在，她坐了一会儿，东问西问的。还……还问了富察公子来不来咱们这儿。”

杜鹃的手，微微一顿。“你怎么说的？”

“我说，”小莲道，“富察公子偶尔来谈生意，别的时候不来。”

杜鹃点点头。“说得好。”

小莲看着她，欲言又止。

“少奶奶，”她终于忍不住问，“那位二少奶奶……是不是……”

“小莲。”杜鹃打断她。小莲闭上嘴，杜鹃放下账本，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深沉，远处的霓虹灯明明灭灭，像是无数只眼睛，窥视着这座城里的每一个人。

“小莲，”她轻声说，“有些事，不能说。有些话，不能讲。有些心思，只能烂在肚子里。”

小莲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杜鹃望着窗外，望着那片灯火通明的夜空。她想起富察庄钰今天看她的那个眼神，那眼神里的炽热，她不是没看见。可她也看见了，他转身离去时，那微微停顿的脚步。他知道，她也知道，可他们都知道，不能。那就只能，放在心底，像那些账本上的数字一样，记得清清楚楚，却从不示人。

窗外的风，吹了进来，带着黄浦江的湿气，带着法租界的洋槐香，带着这座城永不停歇的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