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来得不紧不慢。杜鹃的丝行,在富察庄钰来了之后,渐渐有了起色。起初只是偶尔见面,他来她的铺子里坐坐,问问生意如何,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她客气地回应,说一切都好,不劳费心。
后来便见得多了。他接管了富察家在上海的几处产业,其中有一家丝行,恰好和她的生意有往来。于是,谈价钱、对账目、议行情,便成了名正言顺的理由。再后来,便不只是谈生意了。
那一日,他在她的铺子里坐了很久。窗外下着雨,淅淅沥沥的,打在屋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小莲去后头烧水泡茶,前头就只剩下他们两个。
“杜先生,”他看着窗外那雨,忽然问,“你一个人在这上海滩,不觉得孤单吗?”
杜鹃正在翻账本的手,微微一顿。“孤单?”她抬起头,笑了笑,“忙起来,就不觉得了。”
富察庄钰看着她,目光炯炯。“可我总觉得,”他的声音很轻,“你不该只是这样。”
杜鹃没有接话,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小莲端着茶进来,打破了那一瞬间的凝滞。“公子喝茶。”杜鹃接过茶盏,递给他。富察庄钰接过,低头抿了一口。再抬起头时,脸上又恢复了惯有的温和与疏离。
这样的场景,越来越多。有时是在她的铺子里,有时是在他的商号里,有时是在茶馆里,有时是在码头边。他谈他的生意,她说她的见解。他讲他的见闻,她听她的新奇。他说起留洋时的那些事,她想起在盛府学过的那些洋务。他谈起京城的变故,她沉默片刻,只说一句“都过去了”。
每一次见面,她都点到为止,从不逾矩,从不暧昧,从不让自己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太久。可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越来越烫。有时她正低头看账,一抬头,正对上他的眼睛。那眼睛里,有她熟悉的东西,欣赏,关切,还有一丝她不敢深想的炽热。她总是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继续谈正事,可心里的那根弦,却越绷越紧。
有一日,他们在码头边看货。春风吹得人衣袂飘飘,黄浦江上的船只来来往往,汽笛声此起彼伏。他站在她身边,忽然说:“杜先生,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是什么时候吗?”
杜鹃想了想:“在侯府寿宴上?”
他摇摇头:“更早。”
杜鹃愣住了。“是在吴府。”他说,“吴老爷寿宴那天,你在西花厅里坐着,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我看见你了。”
杜鹃没有说话。
“那天我就想,”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女子?”
杜鹃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公子,”她开口,声音平静,“那些事,都过去了。”
富察庄钰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苦涩。“是啊,”他说,“都过去了。”他转过身,望向江面。两人并肩站着,谁也没有说话,只有江风,吹乱了她的鬓发。
郭络罗暗香的肚子,已经七个月了。她挺着大肚子,行动不便,却三天两头往杜鹃的铺子里跑。“杜娘子”她坐在铺子里,笑得温柔得体,“我总是一个人在家闷着,没意思。来你这儿坐坐,不打扰吧?”
杜鹃自然不能赶她走,“二少奶奶肯来,是蓬荜生辉。”她亲自端茶倒水,态度恭敬。郭络罗暗香便在铺子里坐一下午,东拉西扯,说些闲话。有时问她的生意,有时问她的过往,有时不经意地提起富察庄钰。
“庄钰这几日总往码头跑,说是看货,也不知道忙些什么。”
“庄钰昨儿晚上回来得晚,饭都没吃,可把我心疼坏了。”
“庄钰说杜娘子是个能干的,让我多跟你学学。我一个妇道人家,能学什么?倒是杜娘子,一个人撑起这么大的买卖,真让人佩服。”
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轻轻扎着。杜鹃听着,面色不变,只是淡淡地应着。
“二少奶奶过奖了。”
“二少奶奶说的是。”
“二少奶奶多虑了。”
她从不接话茬,从不落入陷阱,从不给郭络罗暗香任何发挥的余地。可郭络罗暗香的敌意,越来越藏不住了。那一日,她又来了。这次带着一个丫鬟,趾高气扬地走进来,在铺子里转了一圈,忽然指着货架上一匹丝说:“这匹不错,我要了。”
杜鹃点头:“二少奶奶喜欢,拿去便是。算是我送的。”
郭络罗暗香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杜先生倒是大方。”她顿了顿,“不过,无功不受禄。我拿你的东西,庄钰知道了,该说我不懂事了。”
杜鹃依旧笑着:“二少奶奶客气了。一点心意而已。”
郭络罗暗香看着她,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猜疑,还有一丝隐藏极深的嫉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