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青进了铺子,却不坐,就站在门边,手指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他开口,语速很快:“明天周永安要来找你麻烦。”
单西非心一沉:“什么麻烦?”
“他弄了一批发霉的糯米,掺在好米里,准备……准备让人趁夜撒在您铺子门口。”
阿青声音发颤,继续道:“等天一亮,他就带人来‘主持公道’,说您铺子用料不干净,要报官查封。”
单西非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阿青眼圈红了:“我娘……我娘去年生病,没钱抓药,是您隔壁刘掌柜接济的。刘掌柜说,您是个好人,不该被这么糟践。”
他抹了把脸,又深吸了一口气,好似做了什么艰难的决定。
“还有,周永安不是东西。他后厨用的肉都是馊的,用酱料盖味儿;糯米掺沙子,能多出三成斤两。我实在……实在看不下去了。”
单西非看着他,想要看出他说的话,有多少可信程度。
少年脸上的污渍遮不住稚嫩,眼神倒是难得的赶紧,那眉头微微皱着,好似说着什么倒胃口的事情。
单西非的声音,也不由得软了下来:“你告诉我这些,不怕周永安知道了,找你麻烦?”
“怕。”阿青老实点头,“但我更怕良心过不去。我娘说,做人可以穷,不能坏。”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塞给单西非:
“这里面是福瑞轩这半年的进货单子,我都抄了一份。
上面记着什么时候进的陈米,什么时候买的馊肉。
你拿着,万一……万一周永安真报官,你也有个凭证。”
单西非攥紧了它,虽不知这是不是个圈套,但眼前的孩子确实真实。
不管事情究竟是如何,总不能让抱着做好事而来的孩子,寒了心回去。
她讲那小布包妥善保管后,正经地对小孩儿道了谢:“阿青,谢谢。”
少年摇摇头,转身要走,又停下:
“单掌柜,还有件事。周永安说,你跟沅家大小姐走得近,是攀高枝。
但福瑞轩那些老师傅私下说,沅大小姐不一样。
她去年冬天来查账,发现我们用的炭不好,烟大呛人,当场就让人换了银丝炭,还说‘不能让伙计在这烟熏火燎里干活’。”
他顿了顿:“所以我觉得……沅大小姐也是好人。”
说完,他拉开门,身影没入夜色。
单西非站在空荡荡的铺子里,油灯的光晕在地上晃,像一只不安的眼睛。
她走到柜台后,打开布包。
里面是厚厚一沓纸,字迹歪扭,每一页都记着日期、货品、数量、价格,还有备注。
[“三月初五,进糯米二十石,其中陈米六石,掺沙。”
“四月十二,购猪肉五十斤,已有馊味,用重酱腌制。”
“五月初八,茶叶五斤,全是碎末,充好茶售卖。”
一页页翻过去,单西非的手在抖。
愤怒在心底升起,像一锅水被慢慢烧开,从锅底冒出细小的气泡,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翻滚沸腾,烫得人心口发疼。
她把账单重新包好,放进柜台最底下的抽屉里。
她走回后院,重新在石凳上坐下。
契约还在桌上,纸面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她看着它,看了很久。
最终她起身,回屋取来笔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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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尖悬在纸上,单西非深吸一口气落笔,在契约右下角,签下自己的名字:单西非,并画了押。
她把笔放下,长长吐出一口气。
心口那块悬了三天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把契约折好,放进怀里。
天色渐渐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接着橘红,金红,最后是一整片灿烂的朝霞。
前堂传来林嫂卸门板的声音。
单西非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她走进灶间,开始准备今天的水晶糕。
蒸笼噗噗冒着热气时,前堂传来脚步声。
单西非掀开布帘,看见沅清越站在柜台前,正低头看账本。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眼里有浅浅的笑意:“单掌柜早。”
“沅姑娘怎么来得这么早?”单西非倒是没什么意外,好似这人本就该在这儿。
“睡不着。”沅清越合上账本,“想着今天该有答复了,就过来看看。”
单西非走到柜台后,从怀里取出契约,放在台面上。
她看见远清越眸子里先是些许惊讶,随后带着些欣喜,脸嘴角都往上弯起了。
单西非点头:“但是我还有两个条件。”
沅清越眼里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了:“你说。”
单西非手指按在契约上:“铺子按照我们之前说好的,还是我做主。但是大的决策我们可以商量,只是日常经营,要我说了算。”
对此,沅清越并不意外,很果断地就点了头,说:“当然。”
单西非点着头,说:
“第二,如果有一天,你觉得这铺子不值得你费心了,或者我让你失望了,你可以撤股。
我们好聚好散,别弄得太难看。”
这话倒是让沅清越觉得有些意外了。
生意场上多的是贪得无厌的人,这会儿突然出现了个公平不阿的,着实让她没想到。
她眼底的笑意更盛了。
她绕过柜台,走到单西非面前。
“单西非,合作愉快。”
她伸手拿起契约,仔细折好,收进袖中:“五十两银子,下午赵叔会送来。还有周永安那边,全权交给我。”
虽然知道沅家能力强大,但还是没想到昨天人家才决定采取行动,她就应知道了。
她诧异地问道:“你已经知道今天他们要做的事情了?”
沅清越的表情从拿到契约到说这件事情,就没什么太大的变化。
她摆摆手,笑道:“他那些小把戏,在西市或许能唬人,在我这儿行不通。”
沅清越略带宠溺地伸手点着单西非的额头,笑意更浓了:
“不过单掌柜,既然现在是合伙人了,有些事我得提醒你。生意场上,光有好手艺不够,还得有防人的心。”
单西非明显感觉脸颊开始泛红,她赶紧点头回应,又将脑袋埋在胸前,道:“我明白。”
被一个漂亮小姐姐这么挑拨可还行,她本身就弯的像个蚊香了。
从小到大的暗恋,哪个不是起源于直女毫无底线的撩拨。
她深吸一口气,告诫自己不能再重蹈覆辙了,毕竟都覆了那么多次了,更何况这是在古代。
虽然……她为数不多的历史知识告诉她,古时候对同性恋态度要比现代开放的多。
但她还是不敢赌啊,她只想在这里好好地活到老就行了。
只要不在猝死……
沅清越当然不会想到,就这短短的几秒钟时间,单西非已经完成一波自我洗脑了。
她摇着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继续着方才的话:
“你不明白。你太干净了,像刚出笼的水晶糕,晶莹剔透,一眼就能看穿。这样不行。”
她往前凑了凑,气息拂过单西非的耳畔:
“从今天起,你得学着……变得复杂一点。
像调一杯花茶,茉莉的香,薄荷的凉,蜂蜜的甜,混在一起,让人分不清到底哪一味才是主调。”
单西非耳根发热,心里不断告诫自己:“稳住稳住,都是直女,直女就是浮云……”
单西非强行拉回思维,在大脑中找了半天,回了句:“沅姑娘这是在教我使诈?”
沅清越一愣,反而笑得更盛了:“我只是在教你,怎么在这个世道里,护住自己的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