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清晨,单西非是被豆香叫醒的。
她推开后门时,看见灶台上放着个粗陶罐,罐口用油纸封着,还冒着热气。
罐子旁压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豆浆趁热喝--王婶。”
单西非揭开油纸,浓郁的豆香扑鼻而来。
她盛了一碗,豆浆细腻白润,浮着一层薄薄的豆皮。
她端着碗,靠着桂花树慢慢喝。
豆浆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扩散到四肢百骸。
隔壁传来刘掌柜卸门板的声音,吱呀——吱呀——比往日轻快些。
接着是他吆喝的第一声:“刚出笼的肉包子——”
声音洪亮,透着底气。
单西非仰头,透过枝叶缝隙看天空。
天是鸭蛋青色,边缘泛着鱼肚白,几缕云丝飘着,像撕碎的棉絮。
三天。
沅清越给的期限,也是她给自己的期限。
她走回屋里,从抽屉里取出那张契约。
纸面已经有些发皱,边缘起了毛边。
她展开,又读了一遍条款。
五十两入股,成本全包,分三成利,不干涉经营,优先尝新。
她忽然想起前世创业时,那个姓陈的投资人。
对方递来合同,条款密密麻麻,像蜘蛛织的网,每一条都藏着地雷。
她熬了三个通宵,一条条抠字眼,最后把合同摔在桌上:“陈总,我不是来卖身的。”
最终她背了二十万贷款,开了一家三十平米的小店。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勇气,一半是年轻气盛,一半是无知无畏。
但现在终究不是初出茅庐的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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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午后,沅清越来了。
这次她没穿那些华贵的衣裳,只一身素青棉布襦裙,头发用木簪绾着,朴素得像邻家女儿。
她挎着个小竹篮,篮里装着两包茶叶,还有一小罐蜂蜜。
“单掌柜忙吗?”她站在门口,眉眼弯弯。
单西非正在算账,这几天生意确实好了,账面第一次有了盈余。
她抬起头,看见沅清越逆光站着,周身是一圈光环,氛围感都被营造出来了。
单西非看到呆住几瞬后,放下算盘问:“沅姑娘怎么来了?”
“路过。”沅清越走进来,把竹篮放在柜台上。
她双手撑在柜台上,目光灼灼地看着单西非,说:
“家里茶庄新到的明前龙井,想着你爱喝茶,带两包来。
蜂蜜是槐花的,清甜,配薄荷糕应该不错。”
单西非看着那两包茶叶。
油纸包得方正,细麻绳扎成十字结,结口打着精巧的蝴蝶结。
她赶紧将油纸包往远清越那边推:“太贵重了。”
“不贵重。”沅清越不予理会,自顾自走到窗边那张桌子坐下。
她右手撑着下巴,眨巴着眼睛看着单西非:“茶叶这东西,放久了就不香了。与其在库里积灰,不如给懂茶的人。”
单西非见她这般,也就不再推诿。
她把账本放起来,给她沏了杯茉莉花茶。
沅清越接过,捧在手心暖着,眼睛却看着单西非:“单掌柜这两天睡得可好?”
这话题转地生硬,单西非赶紧点头:“还好。”
“撒谎。”沅清越抿了口茶,“你眼下有青影,至少两晚没睡踏实。”
单西非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干笑了声,说:“沅姑娘好眼力。”
沅清越放下茶杯,一本正经地看着单西非,摇头笑道:
“不是眼力。是我也有过这种时候,手里攥着个决定,翻来覆去,像煎鱼一样,这面煎完煎那面。”
她顿了顿,轻笑:“不过我比你好些,至少煎鱼的时候,还能闻个香味。”
单西非被她逗得唇角微扬:“沅姑娘当初做了什么决定?”
“很多。”沅清越托着腮,看着她。
她说:“十五岁那年,我爹让我选是留在家里学管家,还是去铺子里从伙计做起。我选了后者。”
单西非微怔:“为什么?”
“因为管家只需要听吩咐,伙计却要看人间百态。”沅清越转回头,眼里有细碎的光。
她浅笑着说:“我在茶庄当了半年伙计,学会了看茶、沏茶,也学会了看人。看谁是真懂茶,谁是附庸风雅;谁是诚心买卖,谁是想捞油水。”
她伸手,指尖在茶杯口轻轻划圈:“后来我明白了,做生意和做人一样,不能只听别人说,得自己去看,去尝,去分辨。”
单西非心头一动,也便就问出了心中想问的:“那沅姑娘现在,看清楚我是什么人了吗?”
沅清越抬眼看她,绽开少有的明媚笑容:
“你是个有傲骨的人。像山里的野茶树,长在岩石缝里,根扎得深,叶却嫩。能经风雨,但也怕伤。”
单西非喉咙滚动,却发不出声音,这话准得像用针挑开了她心上最薄的那层皮。
“不急。”沅清越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她又从竹篮里取出那罐蜂蜜,塞进她手里,“还有一天呢。慢慢想,想清楚了再做决定。”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不过单西非,有句话我得告诉你。这世上的路,没有一条是完全平坦的。选哪条都会硌脚,关键是,选一条硌得值得的。”
她说完俏皮地笑了笑,说:“蜂蜜记得尝尝。要是觉得好,下次我再带。”
说完,她便往外走欧,完全绝了单西非拒绝的空间。
帘子落下。
单西非低头看手里的蜂蜜罐,粗陶小罐,罐身还带着窑烧的痕迹,罐口用红布扎着。
她揭开红布,舀了一小勺蜂蜜送进嘴里。
清甜在舌尖化开,带着槐花特有的香气,甜而不腻。
她总觉得,这三天期限,像一碟刚蒸好的水晶糕,看着晶莹剔透,实则滚烫,得凉一凉,才能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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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夜里,单西非还是没睡。
她坐在后院的石凳上,仰头看天。
夜空墨蓝,星星疏疏落落的。
桂花树的影子趴在地上,随着夜风轻轻晃动,像在打盹。
明天就是期限。
签,还是不签。
她把契约摊在石桌上,借着屋里漏出的灯光,又看了一遍。
每一个字都认熟了,每一处空白都反复揣摩过,连纸张的纹路都摸透了。
可心还是悬在半空,像断线的风筝,不知该往哪飘。
前堂忽然传来敲门声。
单西非心头一跳,这个时辰,铺子早就打烊了。
她起身,穿过灶间,掀开布帘。
油灯的光晕里,她看见门上映出一个人影,瘦高的轮廓。
她拉开门栓。
门外站着个陌生的少年,十五六岁年纪,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短打,脸上脏兮兮的。
“单掌柜?”少年开口,声音沙哑。
单西非不认识他,满是防备地看着他问:“你是?”
“我是福瑞轩后厨的帮工,叫阿青。”少年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我能进去说吗?就几句话。”
单西非微微皱眉,又悄悄打量了他一番后,侧身让他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