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目光很淡,像秋夜的凉风,一扫而过,却让公输盈下意识地绷紧了脊背。她能感觉到那目光里的审视。
女子没说话,只对福伯点了点头。
“朱大人。”福伯立刻将门开大了些,侧身让开。
那被称为“朱大人”的女子“嗯”了一声,抬步就进了门。整个过程自然得像是回自己家,没有通报,没有询问,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将公输盈隔在了外面。
她站在原地,有些发愣。
夜风吹过巷子,卷起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灯笼的光在她脚边投下一小圈晃动的亮,更衬得四周漆黑寂静。
方才那女子……是谁?
公输盈回想那短短一瞥:深青色官服,是五品以上官员的制式;身姿挺拔,步履沉稳,像是常年习武的人;面容在昏暗光线下看不太清,但轮廓秀丽,神色清冷。
最重要的是,福伯对她的态度——不是客套的恭敬,是熟稔的、带着些许担忧的恭敬。那句“朱大人”叫得很自然,开门让路的动作更是毫不犹豫。
而自己,一个日日跟随司徒承学艺的学生,却被客客气气地挡在了门外。
公输盈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嫉妒?委屈?困惑?
师傅司徒承在将作监是出了名的霁月清风,待人温和但保持距离,从没听说他与哪位女官过从甚密。可方才那女子,显然不是第一次来,甚至可能是常客。
她又在门外站了片刻,才转身离开。巷子很长,她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孤单而清晰。
走出巷口时,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司徒府那两盏灯笼在夜色里静静亮着,像是两只看不见的眼睛,守着一个她无法进入的世界。
她想起师傅教她算齿轮比的那个下午,想起他擦拭手杖上雨水的专注侧脸,想起他偶尔揉按左腿时微微蹙起的眉。
师傅那样的人,会需要什么样的陪伴呢?
公输盈不知道。她只是突然觉得,那个提着食盒、径直走进门去的女子,或许知道一些她不知道的事情,或许……见过一些她从未见过的、师傅的另一面。
夜风吹得更紧了,她拉紧衣襟,加快脚步往家走去。
身后,司徒府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光晕散在黑暗里,温柔又遥远。
屋内,烛光温暖。
朱颜将手中的食盒放在那张可移动的矮桌上,解下肩头的墨色斗篷递给福伯。她今日没穿官服外袍,只着了深青色的圆领襕衫,腰束革带,头发依旧梳得一丝不苟,但眼下的倦色比前两日更重了,嘴唇也有些发白。
“刚下值?”司徒承靠在床头,看着她。
“嗯。”朱颜在床边椅子上坐下,将食盒打开。里面是几样清爽小菜,还有一盅炖汤,热气腾腾的。“先吃饭。”
她盛了碗汤递过去,动作自然。司徒承接过后,她却没立刻给自己盛,而是端起茶杯喝了口水,状似不经意地说道:“方才在门口,见到个年轻姑娘,提着点心,说是你学生,来探望你。”
司徒承端着汤碗的手顿了顿。他抬眼看向朱颜,见她正垂着眼看着茶杯,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是公输盈。”他说,声音比刚才快了些,“将作监新来的工匠,跟着我学绘图和机关设计。很有天赋,也很用功。”
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解释得似乎多了些。平日里有人问起,他通常只说“是将作监的工匠”便罢,不会特意说“很有天赋,也很用功”。
朱颜抬起眼看向他。烛光在她眸子里跳跃,映出一种极淡的、近乎审视的神色。她没说话,只是那样看着他,嘴角却微微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那不是笑,只是一种细微的表情变化,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
司徒承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喝了口汤。热汤顺喉而下,暖意从胃里散开,却没能缓解他心头那点莫名的紧张。
“福伯没让她进来。”朱颜终于开口,语气还是平的,“说是医嘱需静养,不宜见客。”
“是该如此。”司徒承立刻道,声音又比平时快了些,“这几日连工部与兵部的同僚来,也都婉拒了。沈院判说得对,我这伤……确实需要绝对静养。”
他说完,又觉得这话说得太急,像在刻意强调什么。他握着汤碗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
朱颜看着他,那个极小的弧度在嘴角停留了片刻,才缓缓隐去。她没再追问,只给自己也盛了碗汤,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碗筷轻碰的声音。
司徒承慢慢喝着汤,心里却有些不平静。他不太明白自己刚才为何会那样紧张地解释——公输盈只是他的学生,来探望老师,被婉拒在外也是情理之中。朱颜只是随口一提,他为何要说那么多?
他偷偷抬眼看向朱颜。她正低头吃饭,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柔和了些,眼下的倦色却更明显了。她吃得不快,但每一口都咀嚼得很仔细,仿佛在借此整理思绪。
“她提着点心,”朱颜忽然又开口,依然没抬眼,“说是‘酥香斋’的桂花糕,说你平日喜欢这口。”
司徒承一怔。他确实偶尔会买“酥香斋”的点心,但都是顺手带回去当夜宵,从没特意跟人提过喜好。公输盈是怎么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