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见我在值房吃过。”他斟酌着说,“有次下雨,我顺路买了些豆沙饼,分了她两个。她大概就记住了。”
这话说出来,他又觉得不妥——像是在解释自己为何会和学生分享吃食,为何会让她记住自己的喜好。
朱颜终于抬眼看他。这一次,她嘴角那个极小的弧度又出现了,而且比刚才明显了些。那确实是一个微笑,很淡,很浅,像春冰初融时水面泛起的涟漪,转瞬即逝,却实实在在地存在过。
“她有心了。”朱颜只说了这三个字,便低下头继续吃饭。
司徒承却因为她那抹微笑,心头微微一震。他从未见过朱颜这样笑,从眼底漾出的一点柔和虽然极淡,却让她整个人都有一种女儿家的温婉。
他忽然明白了自己刚才为何紧张。不是因为公输盈,而是因为……朱颜注意到了公输盈。那个提着点心在门外等候、被他婉拒在外的年轻姑娘,在朱颜眼中是什么样子?她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他待学生太过疏离,或是……太过亲近?
这些念头在脑中闪过,司徒承自己都觉得荒谬。他何时开始在意朱颜的看法了?
“工部那边今日有动静了。”朱颜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司徒承立刻收敛心神:“什么动静?”
“范永告假了。”朱颜的声音里带着疲惫,但眼神锐利,“说是染了风寒,要休养五日。但周勉查到,他告假前一日,去了城南的‘悦来客栈’,见了个人。”
话题转回正事,司徒承的心神立刻集中起来。他仔细听着朱颜的描述,看着那张炭笔勾勒的画像,脑中飞速分析着各种可能。
屋内的气氛又回到了往常的平静样子。
两人边吃边谈,从范永的异常举动,到刘襄的谨慎,再到车马行的可疑板车。司徒承提供了几个关于大型机关部件运输的要点,朱颜一一记下。
等饭吃完,茶也沏好了。福伯端来红泥小炉,茶香在屋里弥漫开来。
朱颜双手拢着茶杯,汲取着那点暖意。烛光在她脸上跳跃,映得她眼底的倦色更深,但也映出了一种难得的、松缓下来的神色。在这个堆满图纸和药味的卧房里,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人的安静角落,她似乎暂时卸下了外面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重担。
司徒承看着她,忽然想起刚才她提起公输盈时的语气——平静,淡然,却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探究?或是别的什么?
他不太确定。朱颜的心思像深潭,表面平静,底下却有暗流涌动。他看不透,也不想刻意去看透。
“工部的人事风声,”他换了个话题,“可有新的消息?”
朱颜放下茶杯:“尚书大人又递了一次辞呈,陛下还是留中不发。但朝中已有议论,说最迟年底,工部必有变动。”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朝中近况,茶渐渐凉了。窗外的风一阵紧过一阵,吹得檐角的铁马叮当作响。
朱颜站起身:“我该走了。”
福伯递上斗篷。她系好带子,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扉上,又回头看了一眼。
司徒承靠在床头,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衬得他脸色更白,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他看着她的目光很平静,却有种说不出的专注。
“司徒承。”她唤道。
“嗯。”
“保重。”她说,然后推门,步入外面漆黑的夜。
门合上时,带进一股冷风,吹得烛火剧烈摇晃。司徒承靠在枕上,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完全消失在风声里。
腿上的疼痛还在持续,一阵一阵,像潮水拍打着残破的堤岸。
福伯进来收拾茶具,轻声问:“少爷,可要歇了?”
“再等等。”司徒承说,目光落在桌上的纸笔上,“取纸笔来。”
这次,他没有画那些复杂的机关图,也没有写运输要点的分析,而是先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公输盈:所赠桂花糕,心意已领。待痊愈后,再谢。”
写完,他看了看,觉得太正式,又添了一句:
“近日课业,若有疑难,可写信来问。”
这才将纸折好,递给福伯:“明日若她再来,把这个给她。若不来……便罢了。”
福伯接过,点头应下。
司徒承这才重新拿起另一张纸,开始写那些关于特制板车和运输要点的分析。写得很细,很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