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颜心头一动,面上却依旧平静:“卑职也有所耳闻。”
“以他的功绩和为人,本该是合适的人选。”陆炳的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惋惜,“可惜啊,终究是行走不便。”
这话说得很委婉,但话里的意思已是很明白。
司徒承的残疾,是他仕途上难以逾越的障碍。
朱颜沉默了片刻。看着案头那盏灯台跳动的烛火。
陆炳看着她,继续道:“朱颜,你和司徒承都是年少有为,但他毕竟……不像你。你是我最看好的接班人,这些话本不该由我来说,但看你这段时间为他奔走,我免不了要多问几句。”
他盯着朱颜勉力维持的平静表情,声音压低了些:“司徒承手艺精湛,为人也得体,帮我们破案更是尽心。这些我都看在眼里。但他的硬伤就摆在这里,除非朝中有重臣力荐,否则……他这辈子,恐怕也就止步于主事这个品阶了。”
这话说得直白且残酷。但朱颜知道,陆炳说的是事实。
朝堂历来如此,一个行走不便的官员,晋升之路比常人艰难百倍。
她沉默了更久,盯着陆炳案头的烛火,缓缓说道:“陆大人的提点,卑职明白。但卑职以为,用人当用其长。司徒主事之长,在于心思之巧、技艺之精、判断之准,在将作监,颇有一番成绩。至于品阶高低……那该由他做出的成绩来决定。”
陆炳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他最终只是摆了摆手:“罢了。我无意干涉你的私事,相信你自有分寸。这些话,你只当是一个长辈的善意提醒。”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朱颜一眼:“西郊之行,务必小心。千机门的案子要查,但你的安危更要紧。”
“卑职明白。”朱颜躬身行礼。
陆炳离开后,值房里安静下来。朱颜独自站在书案后,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心头却像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陆炳的话还在耳边回响——“终究行走不便”“硬伤就摆在这里”“恐怕也就止步于主事这个品阶”。
她知道这是现实。朝堂历来如此,看人先看表面。司徒承那双行走时略显迟缓的腿,在某些人眼里,比他那些精巧的机关设计、缜密的案情分析更重要。
她想起他拄着双拐站立的样子,额角布满冷汗,手臂微微发颤,但眼神却亮得惊人。想起他坐在值房的灯火边认真工作样子,面色苍白,侧脸专注,眉心微微皱起,但那双手稳如磐石。
那样一个人,应该被一道门槛挡住吗?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周勉的声音响起:“大人?”
朱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说不清的酸涩,重新坐回书案后:“进。”
周勉推门进来,看到她脸色比刚才苍白了些,眼中闪过一丝担忧:“大人,指挥使大人他……”
“无事。”朱颜打断他,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准备一下吧。巳时出发去西郊。带六个好手,要机灵、能打的。”
“是。”周勉领命,却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他跟在朱颜身边多年,能察觉到她平静表面下压抑的情绪,但既然她不说,他便不问。
周勉退下后,朱颜重新拿起那份砖窑的案卷。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上,但思绪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别处。
司徒承知道这些吗?知道朝中有人因为他的腿而看低他吗?知道那些功绩在有些人眼里,抵不过行走时的困难吗?
她不知道答案。
窗外传来鸟雀的啁啾声,天已经大亮了。
她深吸一口气,彻底收起思绪,开始准备今日西郊之行的装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