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雪急。京城万户人家皆闭户掩窗,独司徒府后院一隅,窗纸透出昏黄烛光,映着簌簌落雪,竟有几分孤寂的暖意。
司徒承已卸下假肢,正欲就寝。他坐于床沿,身上只着素白中衣,衣襟微敞,露出一痕清瘦锁骨。白日里穿戴假肢行走的疲惫此刻尽数涌上,左腿残端末端隐隐发胀,右腿残端更是酸麻阵阵。他伸手隔着裹残的棉布轻轻揉按了几圈,方吹熄床头的烛火,只留案上一盏孤灯,缓缓躺下。
雪落无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院中忽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踏在积雪上,咯吱作响,随即门上响起三下叩击,轻且急。
司徒承霍然睁眼。这叩门的节奏,他认得。
不及多想,他撑身坐起。左腿残端从床褥间抽出,末端裹着棉布,浑圆而平缓,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泽。他一手撑床,身子微倾,右手去够床边的双拐。右腿残端以下空空荡荡,那截空裤管软塌塌地堆在床沿,随着他动作轻轻晃动。
双拐到手,他夹入腋下,深吸一口气,将身子撑起。左腿残端落下,末端直接点在地上。那本是不能承重的,但此刻他需借这一点点触地之力来维持平衡。残端触地的一瞬,似有痛意,却咬着牙忍了。右腿那截空荡荡的裤管悬着,随着他挪动轻轻晃荡,烛光下,那裤管扁塌塌地垂着,从大腿根部以下,便什么也没有了。
他挪到门边,一手扶门,一手撑着拐杖,拉开了房门。
一股夹着雪粒的寒风扑面而来,门外立着的,竟是朱颜。
她一身玄色劲装,肩头落满细雪,发丝微乱,面色白得近乎透明。而她的右臂衣袖上一片濡湿的深色,在雪光映照下触目惊心,浓重的血腥气混着雪夜的清冷,直刺入他鼻息。
司徒承一手扶门,一手撑着拐杖,整个人僵在那里,竟是忘了言语。他看着她右臂那片血迹,看着她苍白的面容,胸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攥紧,疼得几乎喘不过气。他想上前扶她,可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素白中衣,双拐在侧,身下两条裤管皆空空荡荡。左腿残端末端直接点在地上,棉布边缘沾了地上的微尘;右腿那截空裤管悬着,随着他微微的颤抖而轻轻摆动。
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化作一声苦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双腿,又抬眼看向她,那苦笑里便添了无尽的无奈与歉疚:
“朱大人……快进来,恕我……不能扶你。”
朱颜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他苍白的面容,到他撑着拐杖的手,到他点在地上的左腿残端,再到那悬空晃荡的右腿空裤管。
“别声张。”她压低声音,闪身进门,反手将门掩上,靠在门板上,微微喘息,“后头无人跟来。”
司徒承这才回过神来。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她右臂那片洇开的血迹,胸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攥紧,疼得几乎喘不过气。他撑着双拐,左腿残端点着地面,右腿空荡的裤管随着他挪动轻轻摆动,就这般有些踉跄地往屋里挪。
“快,坐下!”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那焦灼。
朱颜依言走到床边,坐下。床褥还带着他方才躺过的余温,一股淡淡的药草气息钻入鼻息。她看着他撑着双拐在屋内艰难挪动——他去柜中取藤箱,每一步都需腰胯用力,将那空荡荡的右腿裤管“带”起来,不让它拖曳在地;左腿残端点地时,残端末端每一次触地,他的身形便凝滞一下,似在忍耐什么。
他取了藤箱,放在床边小几上,然后将双拐靠在一旁,缓缓坐于床边的矮凳。坐下时,他身子先矮下,左手撑住凳面,再将那截空荡的右腿残端小心地搁在凳上,左腿残端则微微前伸,虚点着地面。右腿那截残端悬空着,本就无所依托,若左腿再全然放松,身子便要歪倒。但那是残肢不能承重,只能这般悬着或轻触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