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换了身海棠红织锦袄裙,发髻上簪了支金镶玉步摇,随着动作微微颤动,衬得整个人明艳照人。见司徒承拄着手杖下车,她快步迎上,伸手虚虚地扶了一下,却终究没碰到他手臂,只是悬在那里做个姿态:“司徒师父,小心台阶。”
门槛不高,但对司徒承来说,仍然是需要全神贯注的。他先伸下手杖探稳,左腿假肢迈过,重心移过去时膝盖下方传来熟悉的刺痛,右腿跟上时,大腿假肢的膝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声,在安静的暮色里格外清晰。公输盈听见了,只是侧身引路:“家父在花厅等候,几位老大人也到了,就等师父来。”
穿过前院时,司徒承看见廊下、院中处处有机关痕迹——檐角有可随风转动的铜雀,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振翅飞去;地面上铺着花纹石砖,细看之下竟是可活动的翻板,想来藏着什么巧思;院中那株老梅树下,设着铜制的洒水装置,水滴沿着细管缓缓渗出,润着树根,又不至于冻成冰。不愧是机关世家,处处透着心思,却又毫不张扬,像是信手拈来的自然。
花厅里已坐了几人,见他进来,纷纷起身。
公输远率先迎上,他约莫五十出头,身形高大,面容刚毅,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打量了司徒承一瞬,目光在他腿上停了一息,随即爽朗一笑,大步上前:“司徒世侄!总算是见到了!”这一声“世侄”叫得自然,既拉近了距离,又不显得唐突,分寸恰到好处。
司徒承依礼躬身:“晚辈司徒承,见过公输先生。”
“不必多礼,不必多礼!”公输远上前虚虚地扶了扶,顺势打量着他,“像,真像!这眉眼,跟你父亲年轻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感慨地摇了摇头,“当年在天工坊,你父亲可是我们这帮人里手艺最稳的,我那时候年轻气盛,总想弄些新奇花样,还是你父亲提点我,说机关之道,新意固然要紧,根基更要稳。这话我一直记着。”
司徒承微微一怔。父亲生前极少提当年的事,他只知道父亲年轻时在京中闯荡过,却不知曾与公输远共事。想来父亲那样的性子,大约是不喜欢提那些过往的。
“来来,坐。”公输远引他到主客位,那是一张宽大的太师椅,椅面铺了厚实的锦垫,显然是特意准备的。司徒承落座时,公输盈已自然地接过他的手杖,轻轻靠在椅旁,动作娴熟自然,像是做过千百回。
“盈儿,看茶。”
茶是上好的龙井,清香扑鼻,茶汤澄澈。公输远又引见在座几位——工部营缮司的刘老大人,须发花白,笑容和蔼;京中老字号的匠坊主事张师傅,沉默寡言,但一双眼睛锐利得很;还有几位,都是匠行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司徒承一一见礼,话不多,但句句都在点子上,既不显得拘谨,也不过分热络——这是他在官场多年练就的本事,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听着。
刘老大人捻着胡须笑道:“司徒小子,当年在将作监见你时,还是个愣头青,如今倒历练出来了。”老人家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听说你经手的那批连弩,兵部那边赞不绝口,好,好!给咱们工部长脸!”
司徒承微微欠身:“刘老提携之恩,晚辈一直记着。”他在将作监这些年确实兢兢业业,从不敢辜负那份信任。
一盏茶尽,公输远终于切入正题:“世侄,今日请你来,一是叙旧,二是想亲眼看看你的手艺。”他拍了拍手,两个仆役抬上一只沉重的木箱。箱子打开,里面是一架损坏的浑天仪,铜制仪体多处断裂,齿轮卡死,主轴上还有一道触目惊心的裂痕,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这是前朝旧物,我收了十几年,一直想修,却不敢下手。”公输远看着司徒承,眼中带着考较之意,“世侄可能帮忙看出问题所在?”
司徒承站起身,走近细看。他俯身时,右腿假肢的膝关节不能完全弯曲,只得一手扶着木箱边缘,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姿势让右大腿残端在接受腔里向前滑动,新愈的创口被狠狠挤压,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面不改色,手指轻轻抚过浑天仪的断裂处,指尖触到那些斑驳的铜绿和裂痕时,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这不是摔损。”他说,语气笃定,“断裂面有细微的腐蚀痕迹,应是长期受潮,铜质脆化,又在搬运时受力崩裂。”他缓缓转动仪体,查看卡死的齿轮组,“这里,第三、第四齿轮齿距不对——不是原装,是后配的。配的人手艺不精,齿数算错,导致运转到此处必卡。”
公输远眼中露出赞许之色,与刘老大人对视一眼,微微点头。
司徒承又看了片刻,慢慢直起身,这个动作让他右腿残肢再次受力,疼痛加剧,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但他稳住呼吸,声音依旧平稳:“最麻烦的是主轴这道裂痕。浑天仪运转全靠主轴带动,裂在此处,修补后强度必减。若要修,得重制主轴,但前朝铜冶配方已失,新铸的铜料质地不同,热时发胀,冷时又缩紧,故而运转时出现误差。”
话音落下,厅内安静了一瞬。
公输远忽然抚掌大笑:“好!好眼力!司徒兄果真教了个好儿子!”他起身走到浑天仪旁,手指重重拍在木箱上,“这玩意儿,京城里我找过七个人看过。五个说是摔的,一个说是铸时有砂眼,只有一个看出是受潮——但也只看到这一步。”他转头看着司徒承,目光灼灼,“世侄,你父亲当年说过,看机关如看病,要望闻问切。你这才叫‘切’到要害!”
司徒承微微躬身:“先生过誉。”
“不过誉!”公输远拉着他重新坐下,亲自添了茶,“那你再说说,若是你,如何修?”
司徒承沉吟片刻,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画了个简图:“重制主轴确实难,但可换思路——不改主轴,改支撑结构。在这里加一道副轴,分担主轴的受力。齿轮组全数重做,按正确齿数。至于铜料……”他顿了顿,“可用三层叠锻法,新铜夹旧铜,反复锻打,让质地趋近。”
公输远盯着那幅水渍未干的简图,看了许久,忽然长长叹了口气:“司徒兄啊司徒兄,你走了,却留下这么个好儿子。”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感慨,“世侄,这法子,是你父亲教的?”
“是。”司徒承道,“家父生前常说,机关之道,不在求新,而在求通。通了,自然有新。”
“好一个‘通了自然有新’!”刘老大人捻须赞叹,“司徒小子,这话说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