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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元宵【番外】[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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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那日,天公难得作美,午后竟放晴了。

日光薄薄地铺在积雪上,映得人睁不开眼。司徒承晌午便开始整理几份图纸的批注,原以为不过半个时辰的事,谁知一投入便忘了时辰。

窗外细雪不知何时已停,京城静静地卧在一片素白里,偶尔传来几声爆竹的闷响,是巷口的孩童等不及入夜,先放了几个零星的炮仗。

他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正要唤福伯沏壶热茶来,前院却传来叩门声。

不多时,福伯引着一人进来。

是公输盈。

她今日未穿将作监那身洗得发白的学徒短褐,而是换了鹅黄襦裙,外罩藕荷色绣梅斗篷,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了支做工精巧的银簪,进门时肩头落着薄薄的雪屑,脸颊冻出两团淡淡的绯红,整个人立在门廊的光影里,倒像是画中走出来的仕女。司徒承在将作监这些年,见过的世家子弟不少,却也不得不承认公输远这个女儿,确实是难得的明丽。

“司徒师父。”她盈盈一礼,声音比平日轻柔三分,连带着眼神都有些不一样,像是藏着什么话又不好直说。

司徒承坐在轮椅里,欠了欠身:“公输姑娘,今日是元宵佳节,怎么有空过来?”他在官场厮混多年,早练就了那种既不失礼又不显疏离的语气,恰到好处的温和,像一盅温得刚刚好的茶。

公输盈从袖中取出一封洒金红笺,双手捧着递过来,那姿态郑重得像是递什么了不得的宝物:“家父仰慕师父技艺已久,恰逢上元佳节,特备薄宴,想请师父过府一叙。”

她顿了顿,眼睫微微垂下,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家父说,他与令尊是旧识,年轻时曾在天工坊共事过一段时日,只是后来各自奔波,多年未见。此次也是想借着佳节,与故人之子叙叙旧。”

司徒承接过请柬,心头微微一动。

父亲年轻时在京城匠行也曾薄有名声,只是去世得早,他接手将作监主事之位时,父亲的面子也曾帮衬过一二。他展开红笺,洒金纸上墨迹淋漓,字迹工整遒劲,落款“公输远”三字笔力沉厚,颇有大家风范——这名字他自然知道,京城最大工匠坊“天工坊”的坊主,机关世家公输氏的掌舵人,父亲生前提起时言语间颇有敬意,说此人“有古人之风,于机关一道,既守规矩又能出新,难得”。

他沉默片刻,将请柬轻轻放回案上:“多谢公输先生美意。只是年节事杂,且我腿疾未愈,恐不便赴宴,还请见谅。”他在官场多年练就的本事——拒绝一个人,却不让对方太难堪。

公输盈脸上那两团红晕似乎褪了些,眼里掠过一丝失望,却仍强撑着笑容:“家父说,若师父不便,他可亲自来府上拜访。只是元宵佳节登门,恐怕更叨扰师父清净……”话说得巧妙,将选择权又轻轻推了回来。司徒承若不去,便是劳动长辈亲自登门,于礼不合;他看了看请柬,又看了看公输盈那双含着期待的眼睛。

他在官场这些年,最懂这种“以退为进”的话术,况且父亲那一辈的交情摆在那里,他若一味推拒,反倒显得自己倨傲。他看了看请柬,又看了看公输盈那双含着期待的眼睛,终于问:“宴设何时?宴上还有哪些人?”他问。

公输盈眼睛微微一亮:“今日酉时,工部营缮司的刘老大人也会来,他与家父是多年至交,他老人家说与司徒师父有旧,许久不见了。”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些,“家父说,不拘礼数,就是吃顿便饭,顺道赏赏府里新制的几盏机关花灯,大家聚在一处热闹热闹。师父若有空,便来坐坐;若实在不便,也……”

她说到这里,声音渐低,终究没把“也”后面的话说完。

司徒承听到“刘老大人”三字,心里那点犹豫便散了。这位刘老大人是工部老人,当年他初入将作监时,曾得过他几回提点,虽然后来往来不多,但这份人情他一直记着。如今老人家亲自赴宴,他若不去,倒显得自己不懂事。

“好。”他点头,“劳烦转告公输先生,司徒承必准时赴约。”

公输盈脸上绽开笑靥,那笑容仿佛将满院的雪光都比了下去,鲜活得像枝头初绽的梅花。她又行了一礼,脚步轻快地去了,鹅黄的身影转过照壁,裙裾在雪地上扫出浅浅的痕迹,留下一串细碎的脚步声。

福伯送客回来,脸上带着忧色:“少爷,您这腿……”

“无碍。”司徒承打断他,“坐马车去,不走路。”

话虽如此,待他更衣时,仍是费了好一番功夫。

右腿假肢穿戴起来,一日比一日费力——伤口初愈的皮肤娇嫩得很,接受腔的皮革衬垫即使裹了细软的棉布,压在残肢上仍有清晰的异物感,像有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箍着那截残缺的肢体,轻轻一碰便是闷闷的疼。他调整了三次束带的松紧,才找到一个勉强能忍受的位置,撑着双拐站起来试着走了几步,右大腿残端在承重时传来一阵钝痛,从骨头深处慢慢泛上来,不算尖锐,却绵绵不断,像潮水一样一阵阵涌来。

他选了身靛青色常服,料子厚实挺括,能遮掩一些腿上的轮廓。乌木手杖握在手中——赴宴不能坐轮椅,那太失礼;双拐也太显眼,平白惹人侧目。手杖勉强够支撑,只是走久了,右腿怕是会吃不消。

马车巳时三刻出发。雪后初晴,街道上积雪被行人车马踩得实了,车轮轧过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混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爆竹声,倒有几分太平年节的意味。司徒承靠在车厢里,右手无意识地按着右大腿外侧——那里已经开始发热,是残肢在密闭空间里久压的征兆,再过半个时辰,那股闷痛就会变成尖锐的刺痛,像无数根细针在骨头缝里扎。

他掀开车帘一角,看着街边掠过的景致。商铺门前挂着各色灯笼,有的已经点上了,在暮色未至的天光里亮得有些突兀。孩童们三五成群地跑过,手里提着兔儿灯、走马灯,笑声清脆得像银铃。

公输府在城东,宅邸颇大。朱门高墙,门楣上悬着“天工坊”的匾额,字迹遒劲,在暮色里泛着沉沉的光。司徒承下车时,公输盈已等在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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