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兵部已经人来人往。
职方司郎中谢长风正站在窗前看一份邸报。他身量颀长，肩宽背挺，一袭深青色官服穿在身上，竟显出几分戎装的英武之气。他站得笔直，双腿微分，脚下稳得像生了根，显是常年习武留下的习惯。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深青色官服衬得身姿挺拔，脸上带着明亮的笑意：“朱大人，早。”他的目光从她肩头滑过，沿着她挺直的背脊往下，又收回她眉间。她的眉是弯月眉，不浓不淡，此刻微微舒展着。眉眼之间有一股清气，干净利落，是让人看了便移不开眼的英飒。
“谢郎中早。”朱颜颔首，将手中的卷宗放在桌上，“西域使团进贡的那批机关贡品，尚书大人命我与你一同核验。这是清单和使团呈报的说明。”
谢长风走过来，接过卷宗翻了翻：“‘自鸣水钟’、‘七宝转心锁’、‘千里镜’……名头都不小。”他抬眼看向朱颜，“这些精巧物件，你我怕是不在行。听说将作监的司徒主事精于此道，可需请他一同参详？”
朱颜点了点头：“正有此意。我已让人去请司徒主事，他腿伤未愈，需用马车接送，会晚些到。”
“应当的。”谢长风将卷宗递还，目光在朱颜脸上停留了一瞬，“听闻朱大人前些日子办了桩大案，西郊那批火器作坊，人赃并获。辛苦了。”
朱颜接过卷宗，走到窗边另一张书案后坐下。她将卷宗放在案上，却没有立刻翻开，而是抬起头，看了谢长风一眼。他的表情自然而从容。
她想起老者死前的那一击，和那双瞪得老大的眼睛，还有他说出的“谢……谢雍……”。
谢雍官居户部侍郎，膝下三子，皆已入仕。
长子谢长青，现居吏部考功司郎中，官员升降予夺，皆在其手。三子谢长松，今在工部营缮司任员外郎，虽然年纪尚轻，却已显露出与其父一般的精明干练。而谢长风，排行第二，任职兵部职方司郎中，掌舆图、军制、戍边、征讨等事，正是最易与玄影司打交道的职位。
三子各居要津，分据吏、兵、工三部，外人只道谢侍郎教子有方，三子皆成栋梁，却不知这背后是怎样一张盘根错节的网。吏部掌升迁，兵部掌军务，工部掌营造，三部贯通，彼此呼应，谢家想办什么事，想用什么人，想调什么人，不过是一纸文书、几句话的事。
“谢郎中过誉，不过是职责之内。”她答得简短，低下头，翻开卷宗，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上。
谢长风也没再多言，回到自己的位置。值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窗外秋阳明媚，但风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寒意，吹进来时，让人忍不住想要拢一拢衣襟。
朱颜的余光一直落在谢长风翻看文书的身影上。她观察他，审视他，试图从他身上找出任何一丝异样。
但他翻看文书时专注而认真，偶尔提笔批注几个字，那字迹端正而有力。他抬头时目光清澈而坦荡，看到她看过来，便微微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半点心虚，只有一如既往的热情与真诚。他站起身倒茶时动作从容，还不忘问她要不要添一杯，被她婉拒后也不以为意，只是点点头，自己慢慢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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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抵达兵部衙门。
福伯先下车，从车辕后取出那副特制的双拐——杖身用了轻韧的柘木，腋下垫了加厚的软羊皮。他拉开车厢门，司徒承正撑着厢壁缓缓挪动。左腿假肢先探出来，踩在踏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他握住福伯递来的双拐，腋下顶住软垫，右腿稍稍借力，双臂用力，整个人才慢慢从车厢里站起身。
这个过程很慢。兵部门口几个路过的官员停下了脚步，目光或好奇或探究地投过来。司徒承没有看他们，只是专注地调整着双拐的位置，等站稳了，才朝衙门里走去。
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双拐先向前探出半尺，确定地面平整，左腿假肢才跟上。他的身姿在深秋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单薄。他的步伐不快，但仍然竭力挺直腰背，额角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走到台阶前时，他停了下来。兵部衙门的台阶有七级，每级都很高。他先用拐杖探了探，然后深吸一口气，右拐和右腿先上一级，左腿假肢跟上，再将左拐提上去。每上一级，残肢在接收腔里就重重压一下，带来清晰的刺痛。
上了三级，他的呼吸已经有些急促。
动作重复。右拐，左拐，左腿假肢抬起。这一次，抬腿的幅度比刚才更大些，假肢的重量拖拽着他的身体微微□□。他及时将重心移到双拐上，稳住了。左腿假肢落定时，残端再次在接收腔里压迫，一股酸胀从膝下蔓延开来。
等终于踏上最后一级台阶，走进门廊时，后背的衣衫已经湿了一小片。
“司徒主事。”一个利落的声音传来。
司徒承抬起头，看见一个身着深青色官服的年轻官员站在不远处，身形挺拔如松。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他迈步朝这边走来，步伐从容，每一步都迈得很大，袍角随着步伐轻轻扬起，露出靴面上一点灰尘都没有的干净。
司徒承忽然想起自己方才那几级台阶。一步一顿，喘息不止。他垂下眼，没有让任何表情流露在脸上。
“在下职方司谢长风。”谢长风走过来，目光在司徒承的双拐和腿上扫过，随即自然地移开，“朱大人已在值房等候，谢某引主事过去。”
“有劳。”司徒承说，声音因为刚才的消耗而有些低哑。
谢长风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迈步往前。他的步子迈得很大，这是常年习武之人的习惯——一步顶常人两步，走路带风。但只走了两步，他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脚步顿了顿，随即放慢了。
那放慢的幅度很明显。从大步流星变成了小步慢行，每一步都像是刻意收着。走廊里偶尔有官员经过，谢长风微笑着颔首致意，举止从容得体。
“听闻主事前些日子身体不适，如今可大好了？”谢长风问，语气关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