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在恢复。”司徒承露出那副惯常的温和微笑,答得简短。
“那就好。”谢长风笑了笑,“西域那批贡品机关颇为精巧,我等外行看了只觉眼花缭乱,还得仰仗主事的慧眼,帮我们看看那些东西有没有什么隐患。”
司徒承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谢长风又走了几步,忽然侧过头来,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真诚的歉意:“说起来,当真是劳烦主事了。这几日本不该劳动主事跑这一趟,只是那批贡品事关重大,三日后就要呈送御前,兵部这边实在不敢大意。朱大人也说,这些东西除了主事,没人能看出门道。只是还要劳烦您来这一趟,谢某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司徒承脚步微微一顿,随即继续往前走。他笑了笑,那笑容温和而疏离:“谢郎中言重了。分内之事,何来劳烦。”
谢长风摇摇头,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真诚的歉意:“主事胸襟,谢某佩服。只是看着主事这般……,还要为公务奔波,实在让人心中不安。”他顿了顿,又道,“待会儿查验完了,谢某让人备顶软轿,送主事回去。”
司徒承握着双拐的手微微收紧。他垂下眼,淡淡道:“不必麻烦谢郎中。有马车。”
谢长风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又走了一段,谢长风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向往,几分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倾慕:
“说起来,朱大人为了这批贡品,这几日可没少费心。昨日她在库房里亲自查验那些箱子,一个一个打开,一个一个登记,忙到深夜才回去。我劝她歇一歇,她却说,这些东西马虎不得,万一出点差错,就是天大的事。”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朱大人做事,向来如此一丝不苟。谢某在兵部这些年,见过的官员多了,可像朱大人这样,既有才干又肯吃苦的,当真不多见。”
他说这话时,目光望着前方,像是在看远处的什么,又像是在看心里的什么。那目光里有欣赏,有倾慕,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司徒承没有说话。
谢长风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像是想起什么,侧过头来,看着司徒承,目光里带着几分探寻,几分不经意的试探:“主事和朱大人共事过几次,想必也知道她的为人。谢某认识她这几年,越相处,越觉得她是个难得的奇女子。才情,品性,胆识,样样出众,当真是……”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主事莫怪,谢某一时感慨,说得多了些。”
司徒承垂下眼,那眼睫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他眼里所有的情绪。他淡淡道:“谢郎中说的是。朱大人,确实难得。”
说话间,已到了值房门口。谢长风推开门,侧身让司徒承先进。朱颜正坐在书案后,闻声抬起头来。
目光相触的瞬间,司徒承看见她眼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情绪,像是关切,又像是别的什么。
那一瞬间,朱颜忽然想起另一个早晨。
那个早晨,也是这样的阳光,只是更温暖些。她躺在他床上,假装睡着,从睫毛的缝隙里偷偷看他。看他坐在矮凳上,将那条假肢往残肢上套,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和额上渗出的细汗。她看见他慢慢将残缺的身体重新组装成可以站立行走的模样。他专注时,俊朗的侧脸很柔和,目光低垂,像一潭湖水。
那画面,像一幅画,刻在她心里,永远也抹不掉。
但她很快恢复了平静,起身道:“司徒主事,请坐。”
值房里摆着三张椅子,呈品字形。谢长风很自然地走到其中一张旁,替司徒承拉开椅子:“主事请。”
司徒承顿了顿,才拄着双拐走过去。坐下的动作依旧缓慢——他先转过身,背对椅子,双拐移到身体两侧,然后缓缓坐下。右腿空荡的裤管垂在椅子边,左腿假肢微微前伸。
谢长风在他对面坐下。朱颜已经将那份卷宗摊开在桌上,推到中间:“这是清单和说明。实物存放在后堂库房,稍后我们可以过去看。”
三人开始讨论。过程很顺利,司徒承话不多,但每句话都切中要害。他指出清单上几处描述含糊的地方,推测可能的结构原理,判断哪些可能是真精巧,哪些可能只是噱头。
谢长风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偶尔补充一些西域的风土人情和使团背景。他说话时总看着对方,态度诚恳,措辞得体。当司徒承提出一个特别精妙的推断时,他忍不住抚掌:“妙!司徒兄果然慧眼如炬,谢某佩服。”
这话说得真诚,但司徒承只是微微颔首,没有接话。他的注意力始终在那些图纸和说明上,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敲着,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讨论持续了近一个时辰。结束时已近午时,朱颜合上卷宗:“先用午膳吧,午后去看实物。”
“好。”谢长风站起身,动作利落得像一杆标枪拔地而起。他看向司徒承,语气自然,“兵部衙门的膳堂在东侧,有些远。不如我让人将饭菜端来值房?”
司徒承将双拐移到身侧,左手撑住扶手,慢慢站起。他动作很慢,每一步都透着谨慎——先用手臂的力量将身体撑起,等重心稳定,才将左腿假肢向前挪了半步,然后是右腿。右腿的假肢落地时,整个人微微向□□斜了一下,他迅速用双拐稳住,才站直身体。
“不必麻烦。”他说,声音平静,“我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