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伤口确实必须马上处理,也必须尽快控制住伤势。陛下刚刚重赏升迁,多少眼睛盯着。此刻请医,传出去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圣上的荣耀与恩宠,是架在烈火上的金鼎,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但由朱大人来处理,却是,却是成何体统,却是唐突佳人。单是想象那场景,就已经让司徒承又羞愧又难堪了。他抿紧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复又抿得更紧。
但拒绝的话语千回百转说出口后,却变成了恳求和无奈。
朱颜听出他话里的恳求,心里像被人拿细针扎了一下。
但她没有收手,反而单膝压住床沿,一手按住他肩膀,另一只手探向他右腿假肢的束带扣环。
司徒承急了。他一把攥住朱颜手腕,五指收拢,力道大得让她吃了一惊。朱颜挣了两下,竟未能挣脱。他双腿残缺,平素里拄杖支撑行走,臂力惊人,常年做机关巧活,手指更是力道沉稳。
“朱大人。”他手上力道不减,但声音仍旧竭力保持着温和,“下官自己来。下官能够妥善处理,请朱大人稍等片刻。”
朱颜盯着他,心绪被他这副隐忍模样搅得乱七八糟。
她未被攥住的那只手忽然翻腕一扣,使了个小擒拿手的巧劲,拇指抵住他虎口合谷穴轻轻一按。司徒承只觉手腕一麻,五指不由自主松开。朱颜趁势挣脱,双手齐出,一手按住他肩膀将他压倒,另一只手已探至他右腿假肢束带扣环处。
这一招来得又快又巧,正是近身擒拿的路数。司徒承反应过来时已被制住,又惊又急,腾出左手去抓她手臂,五指扣住她腕子往外掰。朱颜却不松手,反而借他的力道身子一侧,用肩膀顶住他胸口,几乎整个人压在他身上。
司徒承的臂力确实惊人。朱颜虽是习武之人,竟也被他持续的力道拽得身形不稳。僵持之下,终究是他下盘全无着落,力道渐竭,他挣扎着要侧身,却一时脱力,假肢在拉扯中重重磕在床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司徒承的力道骤然泄了大半。
朱颜的手指已摸到假肢束带卡扣。
然后她一时无措。那卡扣构造远非寻常,是精密的机括结构。三道叠扣环环相套,中间还有一枚拇指盖大小的转轮,上刻细密刻度。她试着拨动其中一枚扣环,纹丝不动;又去转那枚转轮,只听“咔嗒”一声轻响,卡扣不但没松,反而收得更紧。
司徒承眉头皱起闷哼一声,脸色又白了几分。那卡扣收紧的力道直接压在残肢末端的伤口上,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这……”朱颜的手指僵在那里,不敢再动,“怎么打开。”
司徒承没有回答。
他伸手扯过叠在床尾的被子,胡乱盖在腿上,将假肢一并遮住。被面是月白细葛布,烛光下泛着柔和光泽。他的手将那被子攥得很紧,似是要掩盖被子被假肢撑出僵硬的轮廓。
朱颜的目光落在那被撑起的被面上。
司徒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手指攥得更紧。被面的每一道褶痕都在提醒他,这具残缺的身体是多么不堪。
“朱大人。”他的声音颤抖,耳根已然通红,“这,真的……不可。”
这句话里已没有方才的温和商量,只剩一种哀求的疲惫。朱颜与他靠得太近了,他不敢再看她,只得闭上眼。
他的睫毛湿漉漉的。他的眉很浓,却也整齐如刀裁;眉心微微皱起,鼻梁挺直像山峰,不带血色的唇抿成一条线。
被角从他手中滑落。
朱颜看着他那张俊朗却苍白的脸,忽然觉得鼻子一酸。她收回手,不再强行去解那卡扣,而是伸手去握司徒承的手。
司徒承的手下意识往回缩,却被她牢牢握住。她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交扣。他的手很凉,指节上全是老茧,硬得像石头;她的手很热,掌心里有练刀磨出的薄茧。
“教我,只这一样。行不行。”她一贯是没有多余的解释的,但那满溢的小心和轻柔,像一把锻锤,敲在司徒承心上。
司徒承睁开眼,正对上她泛红的眼睛。
那一瞬间他想起许多画面。初遇时在台阶上她迅速扶他一把,雨天她撑一把大伞和他并肩,旧仓月下她持刀回望。这些画面在脑海中一一闪过,像一盏做工精巧的走马灯,短短数月,却像过了半生。
朱颜想要坐直身子,手肘却不小心撞到靠在床边的手杖。杖身一滚,她本能想伸腿挡住不让它掉在地上,却忘记自己一只手还握着司徒承的手,又怕手上使力伤着他。一时间,朱颜失去平衡,往前一倾,压在了司徒承身上。
司徒承被她这一压,身子往后倒去,后脑勺磕在枕上发出一声闷响。朱颜试着撑起身体,又怕压着他的腿,一时找不到受力处。她的手指还和他交扣在一起,使不上力,越挣扎越往下滑。假肢的金属卡扣硌在她腿侧,冰凉,硬邦邦的。
司徒承的另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