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旧仓那夜他明知来不及穿假肢却还是拄杖冲出去一样。自然地伸出手扶稳她。
他的手落在她腰侧,隔着官服布料,那是她紧实的腰肢。她的腰很细,却硬得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刀。
两个人便这么倒在一处。
她的额头抵着他的下巴,他的嘴唇几乎贴着她的发顶。她发间的皂角气息钻进他鼻腔,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擂鼓一样响。
朱颜没有动,就这么趴在司徒承身上。他扶在她腰间的那只手,掌心的温度透过官服一层一层渗进来,像一块被体温捂暖的玉。
隔了好一会儿,她的身体才慢慢放松下来。
司徒承的手仍旧轻轻扶在她腰上。
两人一时无话,只有静静的呼吸声。
分明是初春三月的夜晚,这屋内却很热。司徒承想,许是在屋中提前放了炭盆。将熄未熄的炭火,埋在灰烬底下,看不见火焰,却让人无端灼热。
他手掌的边缘贴上了她后腰,掌心悬着,留着一条若有若无的空隙。那条空隙很窄,但朱颜可以断定,那绝不是错觉,那空隙……容不下一片槐花瓣,却容得下两人之间所有这些日子以来的欲言又止。
思及至此,朱颜心中无奈,但转念一想,从来没有她破不了的案子,思索间手指不禁攥住了他胸口的衣襟。
司徒承感觉到了胸口那一小片布料被攥紧的力道。力道不大,却像一根细线牵住了他的心尖。他不再犹豫,手指在她腰侧收拢了半寸。掌心落下去,实实在在地贴住了她的后腰。
她的腰纤细,却又带着习武之人的紧实,在他掌心底下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她的额头抵在他下巴上,鼻尖擦过他喉结,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她闭上了眼睛。闭眼的刹那,黑暗中只剩下触觉。他的手掌贴着她后腰,五指微微张开,握住了她腰侧。他的指尖搭在她脊柱旁,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小截官服布料的褶皱。他的拇指还停在她腰窝处,指腹压着那处凹陷,像按在一枚尚未刻字的印章上。
“司徒承。”她闭着眼。
“嗯。”
“你这个机关精妙,明日画张图给我。”她说,声音里带着鼻音,“我要学。”
隔了良久,他的声音无奈,又带了些紧张,从胸腔里传出来,带着微微的震动,震得她耳朵发麻。
“这是下官吃饭的本事。朱大人要抢下官的饭碗。”
“抢了又如何。”她抬起头来,鼻尖红红的,眼眶里还噙着泪,但偏要挤出几分素日里凌厉的表情来,“你整个人我都抢得,还差这一张图纸。”
这句话说得理直气壮。是朱大人素来行事的风格。司徒承一时竟不知如何应答。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来化解这太过灼烫的气氛,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被她眼中那一点不肯熄灭的光堵了回去。
二人一时无话。他忽然叹了一口气。月色凉凉地铺了半床。
抬眼望去,窗外那月亮又圆又亮,高悬在中天,照得满院的槐树叶都泛着银边。
梦亦妄生颠倒想,何如明月自由人。
她是那天边的明月,高悬在夜空里,谁也够不着、谁也不该够着。她应该永远自由,永远来去如风,永远不被任何人的残缺拖累。明月那样好,明月爱照哪里便照哪里,想落在谁的窗里便落在谁的窗里。而他不过是地上一个困在残缺躯壳里的匠人,抬头时竟看见那轮明月正停在自己窗前。
明月竟眷顾他。明月竟眷顾他。
他一生都在与机括打交道,深知每一道力都有它的来处和去处,每一个转动都有它的原因和结果。可今夜这道月光没有来处。
今日他奉召进宫。她径直翻墙进来,在他黑暗的屋子里默默坐了不知多久,那么急切地抱住他,眉眼泛红,全然不似平日里的清冷,但又似平日里那般直接,看过了他所有的遮掩和退缩,却反手擒住了他,执着地不肯放手。这一切像一桩他无论如何拆解不开的机关。越是拆解,越是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