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急急伸手过来,像是要从她手里夺回那镯子。这一动,腰间急转,双腿却跟不上来。他双腿都穿着假肢,两截残肢本就因了今日湿气,末端闷胀酸痛,此刻裹在皮革的接受腔里,这一拧身,残端便在腔中猛地一挤,一股钝痛直透上来,身子便猛地一晃。
左腿假肢的脚尖在地上虚虚一划,那僵硬的木铁之物哪里能替他稳住重心?眼看整个人便要朝一侧歪去。
朱颜眼疾手快,左手一把按住了他的肩头。
她的手稳而有力,将他牢牢按在椅上。司徒承被她按着,动弹不得,只得仰起脸来看她。灯火映在他脸上,那双温和的眼睛里竟有了几分罕见的慌张——像是什么藏在心底的秘密,被人贸然揭开了,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黄金贵重,你就随手搁在此处。”她看向司徒承,“这是给谁的?”
当真是明知故问。
“那个……”他开口,声音有些发紧,清了清嗓子,又说不下去了。
当朝娶妻,礼数繁冗。六礼之中,纳采纳吉,问名请期,少不得金帛之仪。但凡中等以上人家娶妇,必得打些金器,分量越重,越是体面。那些金银首饰铺子里头,成品的镯子琳琅满目,錾花的、镂空的、镶珠嵌宝的,应有尽有。
那日休沐,他撑着双拐,沿着东市的长街,一家一家地看过去。首饰铺子的伙计见他拄着拐杖,入店便先不着痕迹打量他的腿脚,又见他面目清俊,才堆起笑脸来招呼。他不在意那些目光,只是低头看那玻璃柜里的镯子。錾花的太俗,镂空的太薄,镶珠的则嫌珠光宝气太过张扬,配不上她。没有一只让他觉得妥帖。
他抬起眼,飞快地看了朱颜一眼,又垂了下去。像是憋了一肚子话却不知从何说起的少年郎。
“京中铺子里的,都配不上你。”
她垂下眼帘,将那只金镯放回竹篮里,重新盖上那块素绢。
若不是她今夜无意间掀开那块素绢,他大约要等到那镯子成了,等到那一日,才肯拿出来罢?
心中那细细的声音渐渐清晰了:他是要娶你的。
她早已知道。
在军中,在朝堂,她从不觉得自己需要一个家。屋子是住人的,不是成家的。可方才,他问她“你饿不饿”,从案下推出那只装着酥糖的小匣时,她忽然觉得,这屋子,有了家的意思。
“少监的俸禄虽然多些,可到底也不宽裕。何必这样浪费。”
他只是微微倾身,从案下又抽出一只乌木小匣,搁在两人之间,指尖轻轻一拨,匣盖应声而开。
朱颜低头看去。
匣中铺着玄色丝绒,绒上整整齐齐卧着几锭金子,纹路清晰如新铸,崭锃锃的,在灯下泛着沉沉的暖光。
她微微一怔,抬眸望向他,目中含了询问之意。
司徒承迎着她的目光,唇边漾开一抹笑意。那笑容与他平日的温和沉静不同,竟生出几分少年人的得意与疏朗。
灯火映在他清隽的面庞上,眉目间皆是坦荡荡的光风霁月。
“在下平日闲来,替一些旧家修复古玩器物。”他语态从容,“那些世家大族,祖传之物坏了,外头的铺子修不了,辗转托人
寻到我跟前,推却不得。一来二去,便攒下些用度。”
他说着,目光落在匣中那几锭金子上,又抬起来望向她,眼中含着浅浅的笑意,温和而笃定:“我一年到头,清茶淡饭,也用不了许多。”
朱颜怔怔地看着那只木匣,又抬眸看他。
他端坐椅中,双手搁在膝上。那两条穿着假肢的腿虽不能如常人般随意屈伸,此刻却也被他安顿得妥妥帖帖,左腿微微前伸,右腿略收,裤管垂顺,竟不显半分狼狈。灯火在他身后晕开一圈暖黄的光,衬得他眉目如画,清朗如玉。
“朱大人,配得上最好的。”
烛火摇曳,映得满室器具皆镀上一层昏黄暖意。
忽闻门外有落地的足音,朱颜正要取腰中佩剑,却听得周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朱大人,谢府有异动。”
朱颜闻言蓦然抬眼。
周勉并未进门,但语速极快:“亥时三刻,谢府后门驶出马车三辆,满载箱笼,未作声张,径直出城。”
朱颜秀眉蹙起,不由自主要看司徒承一眼。
司徒承迎着她视线,“快去吧。密匣我已解了七分,明日你来取时,必已妥帖。”
朱颜喉头微动,道:“你先安歇……”
“匠人遇精妙机关,如将军遇良剑、诗人遇好句,”他打断她,笑意更深,却带着几分自嘲的温柔,“必然是夜不能寐,非得一探究竟不可的。”说罢,他垂下眼帘,指尖已重新触到那枚铜丝,仿佛方才对话不过是案前片刻闲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