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上门,拉上帘,一个人慢慢地解束带,卸下来,再揉按那两截发胀发痛的残端。那是他一天中最脆弱的时候,最不想被任何人看见的时候。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她为自己解开束带的样子。
月色披了她一身。
她,应是已发现自己留下的印迹了罢。
他弯下腰,先将左腿假肢上端的束带解开。束带是皮制的,扣眼扣在铜扣上,他解了好几下才解开。待三条束带都解开,他双手握住假肢的上缘,深吸一口气,轻轻往上一提。
裹着白棉布的残端露出来,浑圆而平缓,从膝下约莫两寸处被齐根截断,断面平整,棉布裹得厚实。
他将卸下的假肢靠在椅边,又去解右腿。
石室里极安静,只有束带从铜扣里抽出的细微声响。
陆鹏的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司徒承的腿上。身旁两个少年垂首敛目,大气也不敢出。
“将炭火拨旺,这洞里阴冷,少监腿上有旧伤,受不得寒。”
那两个少年小心抱起司徒承的一双假肢,应声去了。
陆鹏道,“在下掳少监来此,非为加害,实是无奈。只要少监交出密匣,在下立时恭送少监回府,绝不为难。”
木椅光滑,司徒承脱了假肢,重心竟不住往右边歪斜,他暗暗使力撑住椅面,使自己不向一边倒去,“密匣不在我处。”
“那在何处?”
司徒承缓缓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想必,已经落入了玄影司朱指挥使的手中。”陆鹏微微一笑,“但有司徒少监在此,在下又何惧等不到朱指挥使呢?”
司徒承温声道,“我乃朝廷命官,明日清早,将作监不见我,京兆府便会知悉。陆护法若聪明,趁早将我送回去,此事或可大事化小。又何必使千机门罪加一等?
“罪加一等?”陆鹏冷笑,“密匣里的东西,若落在玄影司手里,千机门又何止罪加一等?”
他负手踱了两步,“千机门在南边,做了几十年的机关火器营生。虽说是私造,可咱们卖的是江湖帮派,是商贾大户,走镖护院。从未与朝廷作对,千机门究竟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
司徒承迎着他的目光,神色不变。
“私造火器,本就是死罪。”石室中的潮湿阴冷缓慢啃咬着他的两截断面,他勉力稳住心神,“朝廷有法度,火器之造,归于官署,民间不得私制。千机门若有心报国,大可投效朝廷,为国效力。”
陆鹏冷笑一声,走近两步,俯下身,盯着司徒承那双温和的眼睛。
“少监在朝为官,有忠有义,办的都是为国为民的大事。少监这一双腿在北境为劣质火器所伤,朝廷如何待你?可曾为你加官晋爵?可曾赐你与朱指挥使美满姻缘?”
司徒承脸色微变。
“劣质火器又从何来?是朝廷的军器监造的。朝廷造得,千机门就造不得?”
陆鹏又盯着司徒承塌陷在椅面的衣袍下摆。“少监这一双腿拜朝廷所赐,若不是火器意外引爆,少监又何必日夜忍受断肢之痛,又何必造出这木铁机括艰难行走?少监技艺卓绝,为人朗月清风,但却因了这双腿,承受了多少本不该承受的?少监竟不生气。脾性当真好的很。”
“军器监的劣器,自有朝廷法度处置。”司徒承心知这陆鹏对朝廷积怨已久,不再与他多费口舌,只冷淡道,“在下的陈年旧事,亦不劳陆护法费心。”
陆鹏冷哼一声,“少监若不嫌弃,便在这洞中暂住几日。待事情了结,在下亲自送少监回府。”
说罢,陆鹏一振衣袖,大步走出去,向洞口的人交代了几句,竟是已经离去了。不多时,两个少年折返回来。两个少年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不知该如何下手去扶这样一个没了双腿的人。
一人迟疑片刻,蹲下身去,将司徒承的右臂搭在自己肩上,左手托住他的腰。另一少年见状,也连忙照做,将左臂搭过来。两人一左一右,将他从椅子上慢慢架了起来。
司徒承身子往前倾了倾,想借力稳住,却没能稳住。没有假肢撑着,整个人的重量全吊在两个少年手上。
少年觉得肩头一沉,连忙收紧手臂,低声道:“少监,得罪了。”
司徒承没有挣扎:“有劳。”
走了一会,又是一间石室。比外头那间小些,却收拾得齐整。靠墙一张石床,床上铺了厚厚的褥子。
两个少年将司徒承架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放他坐下。坐下是残端触到床沿,他的身子微微一颤,眉心蹙得更紧了。
“少监还有什么吩咐?”少年垂手问道。
司徒承摇了摇头,“多谢二位。去罢。”
两个少年对视一眼,抱了抱拳,转身退了出去。石门从外面掩上,脚步声渐渐远去,石室里便只剩了他一个人。
石室里极安静,只有远处不知何处传来的滴水声。现下已是半夜时分,司徒承只觉这室中阴寒,刺骨难捱。
右腿那短短一截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随即又竟是拧绞不止。他闷哼一声,额上的冷汗滚了下来。这是自双腿断去以来,久已未有的筋惕肉瞤。
他摸索着将右腿残端弯起来,把大腿折向腹部,让残端贴着身体的余温。
在府中,他的床尾常年放着一只汤婆子,冬日里福伯每日都要灌了热水塞进去。他睡觉时,将两条残端搁在汤婆子上头。
朱颜有时来得晚,会在他床边坐一会儿。
汤婆子温热,残端安安静静的,不再去折磨他,像是也知道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