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亮,城南的一处破屋里。
有人翻窗进入了屋中,轻微脚步声响起。
声音很轻,但还是瞬间惊动了冬生。
少年猛地坐起身,下意识去摸枕边那把短刀,待看清来人是江瑀安排给他的那名灰衣汉子,才慢慢松了口气。
那日苏宅大火,江瑀为救人而身陷囹圄之后,冬生便有好几日都没有再得到江瑀的消息。
他那时候身受重伤,一面在陆蒙安排的地方养伤,一面忍不住担心江瑀的行踪。
直到几日后,江瑀的人终于联系到了他,却始终让他暂且按兵不动,什么都不要做。
冬生自知不聪明,很多时候江瑀让他做的事情他都不知道为什么。但他相信江瑀,也相信江瑀无论做什么都一定有他的道理。
所以他选择听话,不去思考背后的原因是什么。
他们这样的人命贱,寻常不会有谁会在意像他们这样的人。
他曾一直以为自己早晚某一天会死在哪处斗傀场上。短暂地惊起台下人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与惊叫,而后就再没有人会记得他。
他以为这将会是他最终的结局,也是他的命。
可江瑀的出现改变了这一切。
所以他不在意江瑀想做什么,他只需要信任他,帮助他。
而静候这么久之后,江瑀终于带来了新的指示。
“起吧。”那人道,“苏公子那边让你即刻动身。”
冬生咬了咬牙,翻身下床。
屋里另一角,老迈的老人也已醒了,正艰难地扶着床沿坐起。他右腿旧伤未愈,一到阴天下雨便疼得厉害,却仍旧一句抱怨都没有,只哑着嗓子问:“是要回霖州了?”
“是。”冬生蹲下去替他套鞋,“公子说,咱们想要报仇,哭和忍都没用。得把当年那些没来得及翻出来的账,都一笔一笔翻出来。”
老人浑浊老眼又渗出泪来,用力地点了点头:“公子对咱们有大恩。这件事,无论是为着咱们自己,还是为了公子,我们都必须办好!”
他这一生,原本不过是霖州矿上的一个寻常工人。
早些年先帝大兴矿务,霖州的石脂水矿招人无数,他那时年轻力壮,靠着一身力气,带着儿子一起在石脂水矿上做工。
虽日夜都在矿里辛苦劳作,灰头土脸,却也勉强能换得一家人温饱。
矿洞里终年不见天日,石粉钻进鼻腔,咳出来的痰里都带着黑,可到底还有饭吃,且收入颇丰,每每逢年过节也还买得起半刀肉。
这样的日子,比他们从前没日没夜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要好过不知多少。
因为这个,许许多多像他这样的人将土地低价卖给地主,投身在了矿洞之中。
大家都以为,只要努力肯干,日子一定会一天比一天更好。
谁曾想一纸控枢令下来,这一切就这么突然结束了。
控枢令颁布后,矿上的活骤然少了大半。再后来,柳氏的人说朝廷要收整矿务,老人便这么丢了差事。
差事没了,家里的两亩薄田也早已被抵给了地主。
他带着妻儿回乡,却发现连自己祖宅的地契都已经换了名字。
没有地,便只能去给地主家做工,可工钱低得连糠饼都买不起,根本养不活一家三口人。
好在他早些年在矿上认识一位大哥,那位大哥是柳氏仆从。辗转联系多次,凑钱给那人送了不少东西,才总算说服对方将他们爷俩也介绍去了柳氏当下人。
日子似乎又稍好了些,虽说比不得曾经自由自在,但已比许多连饭都吃不上的邻居旧友要好太多。
他儿子甚至还娶到了心爱的姑娘,生下了两个康健的孙儿。
可也就在这时,老人无意间撞破了他在矿上认识的那位大哥酒后胡言的模样。
那时候,他才知道矿上少报的那些数、账上凭空消失的那些石脂水、每逢月底便总要偷偷来回搬动的那些封箱都是怎么回事。
他原本并不想管,可命运大抵从来闪躲不开。
听到了大哥的醉话,被强拉着喝了两杯酒后,他终于还是知道了什么叫虚报产额,余矿另走,什么叫账册重抄。
第二日夜间,便有人闯入了他们一家人居住的茅屋,要他们一家性命。
儿子儿媳还有妻子为了保护孩子惨死当场,老人断了一条腿,这才终于带着两个孙子逃了出来。
他曾一度害怕再被那位大哥找到,带着两个孙儿躲躲藏藏度日,却在这时骤然得知,那位大哥死了。
怎么死的,他们不知道,也不敢问。只能一面庆幸,一面企图逃离,逃到更远的地方。
再后来,他们一路逃到京郊,在暗巷安了家。
可命捡回来了,日子却没有变好。
冬生的哥哥为了养家,去斗傀场里搏命,最后也死在了那些吃人的铁家伙手下。
想到这里,冬生把牙咬得咯咯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