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白的脚踝勾住了陆蒙脖颈,拉得他向前倾去。
他单膝跪在繁缛袍摆之间,粗糙的大掌按住了江瑀的膝盖。
江瑀眼睫颤了颤,搭在桌沿的手指猛地用力捏紧了桌角,另一手向前,触碰到了陆蒙的发冠。
那松木香又散开来。
素白五指插.入乌黑发间,江瑀迷蒙地想,为什么旁人都闻不到陆蒙身上的气息。
为什么这气息在他这里,会这么浓。
他从很多年前,从他们都还在宫中读书的时候起就能闻到了。
难道那个时候……就只有他一人能闻到了吗?
陆蒙察觉到了头顶发丝中的指尖,手上不由用力,在玉藕上留下五指红痕。
江瑀分不出心神去想再多了。
他双眼微阖,向后靠进了椅背之中,唇上渐渐染上艳丽血色。
片晌,随着一声被紧紧压在喉间的低吟,江瑀仰起修长的脖颈,指尖一用力,便扯松了陆蒙的发冠。
银冠叮铛一声掉在地上,陆蒙一头张扬的黑发披散下来。
他终于从衣摆间抬起头来看向江瑀,舔舐着唇角。
衣领在动作间被扯松,窗外树影摇晃,将夕阳割成斑驳的光块,洒在江瑀胸膛。
雪白的,却也带着纵横的伤痕。
陆蒙眼神暗了暗。
他舔了舔唇角,拇指按上了侧颈的一处伤疤。
江瑀神智尚有些迷茫,感受到脖颈处的触感,才微微回神,却懒懒地不想动,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仰靠在椅中,只乌黑眼珠转向陆蒙:“怎么,想杀了我?”
脖颈是太致命的地方。
稍稍用力,仿佛就能将其扼断。
可他却就这样动也不动地仰头看着陆蒙。
陆蒙声音嘶哑得厉害:“怎么会伤在这地方?”
江瑀轻嗤一声,却不答他这问题,只用一双喊着潋滟水光的双眸看着他:“几次三番撩拨,还当你多大本事,原来也不过如此么?”
下一刻,陆蒙便倏然起身,只单臂便紧扣住了他江瑀的腰,猛地将人带进怀里,低头吻了下去。
江瑀后背抵上案沿,想起这家伙方才在组什么,眉头一蹙,抬手正要去推,却见陆蒙像是也想到了什么,在即将触碰到他双唇的前一刻动作微微一顿。
二人鼻尖相抵,陆蒙就那样轻轻勾唇一笑,而后低下头去,将那吻落在了江瑀的下巴。
江瑀推拒的手没了力气,却反倒被人顺势扣住手腕,压到了桌边。
“陆蒙!”江瑀气息紊乱,声音里突然带了颤,再没了方才的从容。
陆蒙用侧颊贴着他的下巴,低笑声在耳畔响起:“方才还说得气势汹汹,不许我拒绝,现在又后悔了?”
他手上动作缓了缓,像是无奈叹息了一声:“我没你这般霸道,你要是不愿,我随时可以停。”
江瑀闭了闭眼。可僵持片刻,却忽然一把揪住陆蒙前襟,反将人扯近,狠狠咬上了陆蒙的双唇。
“废话真多。”他双手死死扣住陆蒙肩头,连指尖都在颤,却无论如何也不肯退缩。
陆蒙呼吸一重,眼神彻底暗了。
江瑀被彻底包裹在了浓烈的松木香中。
像是要将他溺毙,像是要让他也如陆蒙一般,从里到外都沾染上这挥之不去的松木气息。
像要被炽烈的阳光烤化,彻底软化在这一方春光之中。
满地纸页散乱,散落在了夕阳斑驳的光影中,随着春风与树影轻轻摇晃。
*
三月末,京城春寒未尽,城门外却忽然涌来了一批衣衫褴褛的百姓。
他们大多瘦得脱了形,里头既有白发苍苍的老者,也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更多的是些满身风霜的壮年汉子。
有人腿脚不便,拄着破木棍一步一步往前挪;有人背上还留着陈年鞭痕;还有人一到京城门前便扑通跪了下去,额头磕得见血,只求朝廷彻查霖州矿案、归还土地,还他们一个活路。
金枢卫原想驱逐,可一眼扫过去,全是些冻得嘴唇发紫、饿得站都快站不稳的穷苦人,谁也不敢真在这天子脚下把人当街驱打。
一时间,城门内外被堵得水泄不通,围观百姓越聚越多,不过半日,事情便传遍了半个京城。
大梁开国至今,哪怕是先帝登基前北狄即将踏破京城的时候,也不曾有过这般场面。
皇帝龙颜大怒,勒令金枢卫驱逐,可圣旨前脚刚出皇宫,后脚一干文臣便一齐跪倒在了宫门之外,请皇帝收回成命,不要对手无寸铁的无辜百姓下此毒手。
与此同时,昭乾殿中。
整个大殿落针可闻,一屋子內宦宫女,却竟半点声音也听不到。
“阴谋!根本就是阴谋!全都是假的!”皇帝脸色沉得可怕:“什么流民,什么无辜百姓,分明全都是陆蒙的人!”
否则,皇帝不相信世上会有这般巧合的事情!
他在京城内外都搜寻不到江瑀和陆蒙的踪迹,这件事都还未来得及解决,紧接着便突然有这么多流民涌到了京城。
这些人饭都吃不饱,哪里能有这么大的力气从霖州一路跑到京城来!
且霖州是柳氏地盘,沿途州县也不是摆设。若无人暗中扶持护送,就凭这群穷得快要饿死的百姓,只怕连京城外三十里都进不来!
这背后一定有人算计,这人一定就是陆蒙!
就像皇帝素来知晓陈氏所作所为,柳氏的行径,他心里也是一清二楚。
他不查,一是无意在这时候重创柳氏,二是觉得水至清则无鱼。
这些世家在背后的投机倒把,只要别太过分,皇帝不介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田地赋税,皆在世家手中。在皇帝心中他们才是大梁的顶梁柱,而不是那些什么都没有的流民。
若这些世家当真做得过了头,他再敲打一二,以帝王之术求一个互相制衡,免得一家独大即可。
可知道是一回事,人已经到了京城外,又是另一回事!
言官的奏本像雪片一样递上来,连素来最会明哲保身的几个老臣也不得不开口,说天子脚下既有民怨上达,便断无充耳不闻之理。
陆蒙明摆就是要逼他彻查柳氏,顺带将陈氏也牵扯进去!
柳氏虽不比陈氏,却也是手握兵权。若陈氏和柳氏接连倒台,他陆蒙想做什么?
先前总防备着陈氏,担心他们功高震主,却竟忽略了近在眼前的陆蒙,没瞧出他的狼子野心!
皇帝脸色难看至极。
他想压,却压不住。
若当真强行驱散,等着他的便不只是偏护世家的骂名,更是见民请命而不理的口实。
他不能在这种时候再叫满朝人心都盯着自己。
于是,当日下午,彻查霖州矿务的旨意终于还是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