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生将消息带到别院时,陆蒙正坐在窗边擦刀。
他把刀往鞘中一送,抬眼看向江瑀,“可我瞧着这意思,还是想把事情先压在霖州地方上,不肯轻易往柳氏头上扯。我还当庄佚是你要行的一步什么大棋,怎么,竟就这么放过了他?什么也无需他做?”
“我最初的计划中本就没有他,不过是那日凑巧遇见,觉得他是个正直之人,便想结交罢了。”江瑀懒懒地裹着绒毯靠在贵妃榻上,瞧着精神不大好的样子。
说起话来,声音也有些瓮声瓮气:“不过你倒真说错了。这件事,庄佚一定会参与。”
陆蒙微有些疑惑,瞧见江瑀微微勾起的眼角,稍一思量便明白了过来。
按着庄佚的性格,他既然知道了江瑀最终的计划,那么就绝对不可能会轻易愿意和江瑀“同流合污”。
可同时,他既然知道了霖州贪腐的真相,便也不可能隐而不发。他不会为了不做被别人利用的手中刀,而对霖州流民视而不见。
他不会和江瑀同谋,却一定会想要靠自己的力量查清这件事,想要还霖州一个清明。
所以江瑀不需要一定说服庄佚与自己合谋,只需要让他知道,然后给他这样的机会。
如今皇帝都已经下令要彻查,那么庄佚必然会顺着这个机会在其中使力。
根本不需要江瑀再多做什么。
刚想到这里,江瑀便轻轻打了个喷嚏:“不过皇帝的反应到也在情理之中。他若一开始便直扑柳氏,那才奇怪。”
陆蒙听到了声音,忙放下刀,关上了窗户。
“外头玉兰才要开花,我正看着呢。”江瑀皱起眉,不满地轻啧一声:“你关窗做什么?”
“现在还只是花苞,有什么看头?”陆蒙蛮不讲理:“春天最怕风寒,你每日日头最足的时候看看就行了。剩下时间,想看,我画给你看,保准和外头的一模一样。”
冬生好歹也算江瑀的人,这种时候居然也只知道帮着陆蒙,竟手脚麻利地将旁侧几个小窗也全都关严了。
江瑀只得又懒懒地将目光收回。
陆蒙的画确是不错,可画出来的花与实实在在的花哪里能一样?
且盛放时有盛放的繁华,待放却也有待放的青涩,哪里能一样?
江瑀一面想不透陆蒙这样不解风情的家伙怎么能学得会画,一面懒得同他计较:“我便是真要感染风寒,也和开不开窗没什么关系。”
一句话,再度将两人拉回昨夜,那只有他们二人知道的夜晚,那从昨天下午开始便一发不可收拾的荒唐。
陆蒙清了清嗓子:“没有水龙的确不便。改日同白昭说一声,让他多加几个炭盆。”
京城这些日子已经回暖,他们却还要多加炭盆,也属实是难为白昭。
冬生却听不懂他们二人在说什么,有些忧心地问道:“公子,如果皇上不查柳氏……那咱们做的这些事,岂不都要白费?”
陆蒙和江瑀对视一眼,在这件事上却倒是心照不宣:“霖州地方官能被推出去挡刀,可矿额,民田,转运,这些东西一旦一环扣一环地翻出来,最后只会回到柳氏头上。”
“而且这样的事,单靠柳氏一家可做不成。”
宫中的事,陆蒙已想办法传消息给了惠文公主,将江瑀的怀疑与忧心一并告知。
江瑀曾与公主有过几次交集,知道公主不是皇帝眼中什么都做不了的娇弱花瓶。
这件事既然她应了下来,那么江瑀放心。
也因此,他们只需要将宫外的计划继续推进下去即可。
江瑀淡声道:“若是查得不细,自然不能将柳氏怎样。可这场局既然开始了,那就不能让他们不细查。”
冬生听到这里,眼眶都忍不住红了。
人自生下来的那一刻起便分了三六九等,冬生自幼便明白了这个道理。
他与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公子,命运从来都是云泥之别。
可他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这样生在泥里的人,竟也能有将那些生在云端的公子王孙拉下来的机会。
江瑀看了他一眼,语气倒仍旧平静:“别高兴太早。皇帝既然不愿意深查,那么这件事越查到后头,越有可能会有人想要杀人灭口。”
冬生微微一怔,咬着牙点了点头。
*
霖州案开了口,接下来便像一根被强行扯开的线,越扯越长。
先是矿上旧工指证,柳氏多年来虚报产额;再是被夺地的百姓拿出早已作废的旧地契,哭诉自己是如何被逼得家破人亡。
最后,连庄佚当年留下的几份州衙残档都被翻了出来,证明霖州地方官多年来层层遮掩,从未将民乱矿乱与失地诸事如实上报。
皇帝起初还想把案子压在地方舞弊四字上,可事情到了这一步,若仍说与柳氏无关,连他自己都骗不过去。
柳怀安当夜便进了宫,跪在御前哭诉柳氏冤枉,只说是底下人瞒上欺下,他柳氏主家并不知情。
皇帝听完,面上虽未表态,心里却已起了怒。
这怒不只冲着柳氏。
更冲着有人趁他不备,硬把这么一桩案子架到了他头上。
发作了柳怀安一通,这案子却仍得继续查下去。
却不想有一个人,竟在这时找上了江瑀的门来。
虽然这段时日始终保持着书信往来,但江瑀的确有日子没见到柳成谦了。
他比上回见时清减不少,眼下青黑极重,显然这些时日一直没睡过好觉。
柳氏被卷进去,柳怀安与整个宁安侯府上下人人自危,唯独他这个半途认回来的儿子,反倒成了最不扎眼的那一个。
至少目前来看,这案子牵扯不到柳成谦身上。
“查到这一步,不知可否达到了公子您的期待。”他站在灯下看向江瑀,语气有些发涩。
陆蒙闻言,不由皱眉上前一步,带着沉沉威势的压迫感席卷而下:“柳二公子,这是来兴师问罪的?真是奇了,我记得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柳二公子和玠之一同谋划,若非有柳二公子相助,这事也不能这么顺利。柳二公子如今这是什么意思?”
江瑀轻一抬手,制止了他。
其实柳成谦的心思不难猜。
他当年因着身份流落在外,不能认祖归宗,亲眼瞧着宁安侯府大夫人与大公子风光无限,他与母亲却只能露宿街头,甚至于母亲重病时连几两看诊的碎银都掏不出。
这样情形,他必然是有恨的。
可自幼没有父亲在身边教引,在柳成谦内心深处在他自己或许都没有察觉的地方,未必就对父亲不曾抱有什么样的幻想。
毕竟如今柳成垣已死,柳怀安可就剩下柳成谦这么一个儿子了。
这段时日他不曾与柳成谦见面,这为失去了大儿子的父亲会不会因此把对大儿子的宠爱全都转移到小儿子身上,引得小儿子为这点父子之情动容,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谁都不好说。
到底是这些日子事多,让江瑀没能想到这一节。
他抬眸看向柳成谦,正欲说什么,却见柳成谦闭了闭眼,像是终究还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般开了口:“总督大人哪里话?我自决定要跟着公子的那一刻起,便已经决定了为公子马首是瞻。我今日来,是有要事告诉公子。”
再睁眼,他眼底已满是坚定:“先前公子怀疑石脂水的买方是陈氏,这才想要通过山庄交易将陈氏引入局中,引皇上深查陈氏。”
“但可惜,公子您算错了。”
“我近日查到了一件事……买方的确不是陈大帅。甚至,陈大帅根本就不知道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