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昭姗姗来迟,足比先前约定的时间晚了一个时辰,小苏同他在一起。
江瑀早已收拾妥当,看了跟在白昭身后半步的小苏一眼:“听说白夫人忽感不适,现下可无碍了么?”
“多谢江公子关心,不过是些小病痛,让大夫瞧过,接下来几日只需静养即可,没什么大事。”白昭依旧彬彬有礼,面上挂着温和的笑:“只是耽搁了出门来与公子相见,在下实在是心下愧疚得很。”
“无妨。”江瑀神色淡淡,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回头看了陆蒙一眼,而后重又看向白昭:“此次之事,还要多谢白公子倾囊相助。我实在是囊中羞涩,陆蒙的钱又轻易动不得,这件事唯有靠白公子方能成行。”
白昭笑笑:“何须说谢呢?你我作此谋划,皆是为了小殿下。”
他们想要为小苏铺路,仅仅只是拖垮柳氏与陈氏,证明当今皇帝的皇位来路不明是远远不够的。
这一切只能证明皇帝不配腆居天子之位,却不能证明小苏可以成为一个合格的君主。
他的确是先太子遗孤,白氏也的确有办法可以证明他的身份,但他毕竟年纪太小了,而且这么多年流落在外,不知是否受诗书礼仪教引。
想要让朝中老臣信他服他,还需要有更多东西。
正好这些日子霖州流民皆来到了暗巷,此刻群聚于此,这些人的吃穿住全都是问题。
京中也有一些达官贵人心生怜悯,派了人去施粥施饭,但多是让下人去的,也不知道办事的背后都是谁。
而小苏想要被众人知晓他的存在,就得从此刻开始,自己亲自前去。
太子遗孤的身份可以暂时隐而不发,但他需要出现在朝臣们的眼中。
念及他到底是个孩子,这次前去江瑀和白昭会暗中陪着他。
他们此番外出,陆蒙并不会跟随,只派了人暗中护着江瑀。
此刻他正斜倚在窗边,目光却竟是落在白昭脸上的,正细细打量着他。
白昭没察觉陆蒙打量的视线,与江瑀寒暄几句,便要一同走出门去。
只有小苏像是留意到了陆蒙的眼神,悄没声地站在白昭深厚,目光在三个大人之间来回地转。
待江瑀与白昭带着小苏离开,陆蒙才回了屋关起门来。
回了屋,他便收起了方才的玩味神色,在桌上仔细地铺开了笔墨纸砚来。
*
当天夜里,柳成谦被悄悄带进了狱中。
他原以为父亲叫自己来,无非不过是要逼他去替柳氏收拾残局,心中多少怀着不忿。
一样都是儿子,凭什么大哥就可以得到父亲毫无保留的纵容,而那个废物哪怕是如今已经死去,父亲也依旧要看重他,胜过看重自己。
可当真正柳怀安本人时,他却也还是忍不住愣了神。
柳怀安不是那种威严冷硬的父亲。就像他在许多人眼中的形象一样,这位堂堂柳氏家主在多半时候是有些唯诺甚至软弱的。
他私下里或许手脚不干净,或许也会为了维护柳氏利益而痛下狠手,但表面上永远是一副油滑世故,明哲保身,说话总带急躁,却又和谁也不敢急眼的模样。
柳成谦一直觉得他打心底里并不认可,甚至有些鄙夷自己的父亲。
可若如今看到人不过几天时间,便像是老了十岁,鬓发皆白的模样,也还是忍不住心下动容。
但他面上不显,只脚步微微迟疑一瞬,而后便迈步进入牢房之中,依旧恭敬行礼:“父亲。”
柳怀安看着眼前身形高大,身姿笔挺的二儿子,一时恍惚。
若是换了大儿子,此时此刻必然不会是这般姿态。
要是此刻在柳怀安眼前的是柳成垣,他要么会扑上来拉着他的手臂摇晃,问他究竟是怎么回事,要么就会哭天抢地地问现在到底应该怎么办。
到底是不一样。可这份不一样,此刻竟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牢中昏暗,父子二人对视许久,谁都没有先开口。
儿子锦衣玉冠,气度不凡;父亲却一身囚衣,形容邋遢。
半晌,终究还是柳怀安先开了口:“我从前总觉得你心思深。如今看来,倒也未必是坏事。”
柳成谦喉头有些发紧:“不知父亲叫我来,究竟所为何事?若父亲是想到了什么救您脱困,或者帮柳氏摆脱麻烦的法子,尽可告诉儿子。儿子必会竭尽全力,救父亲离开。”
柳怀安却只苦笑了一声:“你真的会想要救我吗?”
此言一出,牢房里安静了一瞬。
柳成谦目光冷了冷:“父亲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既为人子,自然会竭尽全力为父亲考量;既为柳氏子弟,自然会竭尽全力为柳氏付出一切。”
“事已至此,你我亲父子,此刻也不必如此遮掩了。我知道这件事背后,有你的参与和推动。”
柳怀安像是突然之间老得厉害了,老得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颓然靠在了背后肮脏的墙面上:“你自小没在柳氏长大,与我都不亲,更遑论其他人?你根本就没那么在意柳氏的存亡……只要不会牵连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