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大袍袖下,柳成谦双手死死握拳,骨节几乎发出爆响。
忍一忍,一切就都快要结束了。
人人都当他死皮赖脸定要认祖归宗回到柳氏,必然是贪恋荣华富贵,可若真如此,他在暗巷的权势与收益足以让他得到这一切。
他想回来,固然有更上一层的打算与意图,但更重要的是,他想要亲手,将自己这位父亲送上断头台。
旁的都无所谓,但他一定要让他死。
否则,母亲独自一人带着他,那么多年以来蒙受的旁人的指指点点与屈辱,在暗巷中讨生活时连一口热粥都喝不上的苦,有谁能偿?
走到如今这一步,柳氏不会全然倒台,但必然元气大伤,而柳怀安也一定必死无疑。
但柳成谦会活着,他会作为柳氏主家唯一的继承人,成为新的柳氏家主。
所以实在没必要和一个将死之人计较。他说什么便是什么,听着就是了。
反正他就算是知道了自己的参与,也什么都做不了。
没有必要定要在这最后关头横生枝节。
可终究还是没忍住,让话音出了口:“我不在意柳氏,柳氏又何曾在意过我?真心换真心,爹,同样是儿子,你如何待我,又如何待柳成垣?你自己心里清楚!”
胸膛剧烈起伏着,像是要将这么多年的郁结统统吐露。
他抬起头来,通红的双眼死死直视着自己的父亲:“主母是您的夫人,那我娘呢?你若做不到对她负责,那一开始就不应该去招惹她,平白让她受了那么多年的罪!”
“你知道我娘这么多年,是如何将我养大的吗?你知道在暗巷那种地方,我是如何活到现在的吗!”
“我与你不亲,是啊,你我之间,的确没多少父子情分。柳成垣活着的时候你眼中没有我,他如今死了,我依旧什么都不是!哪怕我已经是你柳怀安的唯一一个儿子,也依旧是你们柳府的一个外人,什么都轮不到我!”
“既然你什么都没打算给我,那我凭什么,不能替自己争一争?”
无论在任何人面前,柳成谦似乎永远都是彬彬有礼的,是让人挑不出错处的。
可今天这一番话,却是半分颜面也没留给柳怀安。
柳怀安闭了闭眼,却竟然没有生气。
只沉默片刻后,从袖中慢慢掏出一样东西,扔到了柳成谦脚下:“拿着。”
那是一把极小的铜钥。
柳成谦微微愣怔,接下来的话全堵在了喉间。
“我在城西有处旧宅,第三进东厢房,地砖下埋着一口匣子。”柳怀安声音低哑,“里头有我这些时日查到的东西,还有几封旧书信。你拿到之后,不必先回柳家,直接去见江瑀。”
柳成谦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柳怀安却像没看见他的神色,只继续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同谁来往。江瑀……他手上既然有张大底牌,你便跟着他,给柳氏留下最后一线生机吧。”
柳成谦喉头滚动,像是半晌什么都反应不过来似的,愣愣地看着自己狼狈不堪的父亲。
“你娘的事,是我对不起她,我无可辩驳。当初家里逼得急,我实在是……”说到这里,一双浑浊的眼渗出泪来,像是连他这样的人,心底也有最后一丝真心。
“原想给她一笔钱,好歹让她日子好过些的,可她的性子,你知道的,她不肯要,她什么都不肯要……但终究是我对不起他,是我不敢忤逆父母,辜负了她。”
柳成谦死死攥紧了那一把小小的铜钥,几乎要深深硌进掌心血肉,声音带着嘶哑的鼻音:“人都死了,连一口棺材都没有,到最后只有一卷草席。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是啊,没什么用了。我自己造的孽,合该我不得好死。你回来时,我想待你好的,就当补偿她,但是你……你……”
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这个儿子心思太深了,从他回到柳府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他满心都在算计。
认祖归宗是算计,彬彬有礼低声下气也是算计。
他不知道要怎样和这样的孩子相处。
偶尔那么一两次的试图亲近,也会被柳成谦和煦的假笑与假意亲厚刺回。
仿佛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得到这个儿子的真心相待。
渐渐的,他也就不愿与他说话了。实在没什么好说。
手心手背都是肉,他知道来日柳成垣一定不是柳成谦的对手,但他真的不知道应该怎样缓和两个儿子之间的关系,不知怎样去和柳成谦相处。
然而还没等他想到答案,就已经不用再去想了。
柳怀安疲惫叹息一声,抬手虚指了指柳成谦手中的钥匙:“此等情形,唯有让我一人将罪责全部揽下,才能保柳氏长久不衰。我必死无疑,你们想知道的答案,都藏在那里了。”
“去吧,去找吧。待我死后……你就是唯一的柳氏家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