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纸歪歪扭扭,墨迹有深有浅,写得很认真。上头说小姐见了海,说小姐欢喜得不得了,还说小姐近来一日比一日乖,吃得也比在京中多。
“她才安顿下来。”江瑀声音很轻:“这样短的日子。”
陆蒙心口一紧。
他最开始去救怀汀,的确是因为江瑀的缘故。
五年前那件事发生的时候他不在京中,回来时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
他连江瑀最后一面也没能见到,只救下了一个小小的女孩。那样小的一团,又病了不知多少场,才一点一点养到如今这般大。
无论最初是因为什么,亲手养了她这么多年,陆蒙也已经将她当作了自己的亲妹妹。
他双手紧攥成拳:“我不会让怀汀有事。他要是敢……我就亲手杀了他!”
江瑀头疼地揉了揉眉心,像是在思忖什么:“如今皇帝既然开始已经摸到河东,怕就是想用怀汀胁迫你我。他知道近日风波,都是因你我而起。”
他抬起头来,看向窗外,忽地轻轻呼出一口气。
窗外的玉兰已经盛放,雪白的花瓣一片片地挤在一起,开得繁茂。
陆蒙看着江瑀,忽地便从他的态度中觉出了一丝不对。
他太熟悉江瑀了。
这人若只是单纯在担心,眼下绝不会这样安静。他越是这样不说话,越说明心里已经起了某种极险的念头。
陆蒙心口骤然一沉,几乎是下意识地一步上前,扣住了案沿:“你在想什么?”
江瑀像是没听见。
陆蒙却越发肯定,声音都冷了几分:“江瑀。”
这一声终于将江瑀从思绪里拽了回来。
他抬起眼,目光与陆蒙相撞,那双素来冷清沉静的眼里,像是终于有一点极其短暂的疲惫一闪而过。
片刻后,他终于慢慢开了口:“皇帝如今想要的,不是怀汀。”
陆蒙盯着他。
江瑀淡声道,“他是想借她,把我逼出来。一个小丫头,除此之外对他而言,没有任何别的用处。”
陆蒙喉头一动,忽然像猜到了什么,脸色瞬间更难看了:“不。他是想用怀汀,把你和我逼出来。他想逼出我们两个人!”
江瑀垂了垂眼,声音却很平:“你若出现,他会毫不犹豫杀了你。但我不一样。我……”
陆蒙指节发出了噼啪一声响:“所以呢!你又想做什么?”
江瑀极其冷静,“是最省事的法子。”
“省事?”陆蒙像听见了什么笑话,竟忍不住冷笑一声:“你所谓的省事,就是把自己送出去,拿自己去替怀汀挡这一刀?你是不是不记得这样的把戏你已经玩过一次!”
“那一次,若非你一时冲动,”江瑀说着,眼神也逐渐冷了下来:“我未必不能在宫中就布局好一切。”
两人彼此对视,纷纷陷入沉默。
江瑀没有理会陆蒙眼底的熊熊怒意:“皇帝想要我现身,我便给他一个觉得自己能抓住我的机会。只要他把视线重新收回京中,河东那边就能争来时间。到时候你的人与河东总督的人都能动,怀汀未必不能平安出来。至于京中……”
他话未说完,便被陆蒙冷冷打断:“至于京中,你准备让小苏和白昭照着原计划继续往下走,是不是?你会让他们先停一停,给皇帝造成一种你当真会为了妹妹放弃一切计划的假象,等我救出怀汀,你再让一切继续。是不是?”
陆蒙几乎咬牙切齿:“你把自己抛出去,既能给河东争时间,又不至于让整盘局停下来。旁人看着像你为了妹妹改了主意,实际上你还想两头都要。反正等到了那个时候,皇帝便是再恨,也已不能改变大局,至多不过杀了你撒气。若运气好,你或许还能和他同归于尽,是不是?”
江瑀闻言,避开了陆蒙的视线,神色却是不变:“眼下没有更好的法子。”
陆蒙看着他,只觉得心口发寒。
他突然觉得自己从五年前开始就失去了江瑀,至今也没能再重新得到他。
哪怕江瑀愿意亲近他,愿意与他做出那般多亲昵举动,他也依旧抓不住这个人。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说,还能怎么做。
他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他想怒吼,想训斥,想冲着江瑀大喊大叫。
他想问问江瑀,若江大人还在,看到你这样做会是什么心情;想问问他,如果来日怀汀长大,知道你做了什么,你要让怀汀情何以堪。
就算你真的,真的一点也不在意我,不在意我的感受,那这些人,你就真的一点也不在意吗?
可是,他开不了口。
像是还没问出口,就已经知道了答案。
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你刚刚……还说要和我一起去河东,和我一起去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