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蒙几乎是即刻便迈步来到门口,推门而出,却是微微一愣:“是你?”
站在门外的,居然是小苏……或者应该叫他陆存玺。
通常要是有人来找江瑀,院中小厮都会通禀。但今日冬生被江瑀派了出去,至于院中其他小厮,那都是白昭的人。
他们见到小苏却不通禀,倒也情有可原。
陆蒙面色不大好看,不知道方才他与江瑀之间的对话,被陆存玺听去了多少。
陆存玺也在陆蒙的眼神逼视下面色微微发白。
半晌,才调整好表情,颇有仪态地上前恭敬道:“总督大人,我是来找公子的。”
陆蒙面色几变,但终究还是将人让了进去。
不知白昭这些日子是如何教引的,如今的陆存玺当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在他身上已几乎找不出当初那畏畏缩缩的小侍从的影子。
在玉冠锦衣衬托下,俨然已是举止有礼,气度不凡。
江瑀眼神示意,让陆蒙先出去,可陆蒙却动也不动,只站在门边,目光沉沉看着两人,一脸不悦。
直到江瑀几乎要皱起眉来,他才终于不情不愿地推门而出。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了江瑀和陆存玺两人。
谁也没提方才的事,江瑀也没问陆存玺到底来了多久又听到了多少。
是陆存玺先开了口:“那日城门前施粥,回来后就听闻公子过度劳累又吹了一整日的风,染上了风寒,只是我这几日还得去城门前守着,实在抽不开身,这才没有来探望公子,公子莫要怪我。”
这次的风寒并不严重,毕竟天气已然转暖,陆蒙又仔细,江瑀便不甚在意道:“无妨,正事更要紧些。近日一切可还顺利?”
“公子料事如神,一切都不出您所料。”
“这些日子虽忙,但你功课亦不可懈怠。”江瑀道:“如今我病着,你总来寻我也不方便。是白公子替你寻了其他先生在教导么?”
陆存玺微微一顿,却没了先前被江瑀考校功课时的无措:“如今我每日都需得去城门前施粥,实在没有多余的时间。且我觉得,这件事才要更重要一些。”
江瑀闻言,不由皱了皱眉:“你有多久不曾看过书了?”
陆存玺咬了咬下唇:“公子,通晓古今固然重要,可想要成为一个明君,单看这些是远远不够的。”
“这些,都是白昭教你的?”江瑀的声音不由冷了下来。
“与表舅无关,是我自己的想法。”陆存玺抬眼,看向江瑀:“公子与表舅替我筹谋,你们运筹帷幄计划缜密,可这些也并非是能够从诗书中学到的东西。不是么?”
江瑀眉心紧蹙,胸口有些发沉。
可看着陆存玺脸上得意中又带了几分执拗的表情,终究也还是什么都没说。
现在不是时候。
现在说出任何指责的话,都只会适得其反。
江瑀便转换了话题:“近些日子虽天气转暖,早晚却也还是凉。最近事情多,你也要记得添衣,照看好身体,才能有精力去谋大事。”
“多谢公子关心,我是无妨,倒是公子要多注意才是,开年到现在没多少时间,您都病了多少次了。”
陆存玺说着,眨了眨眼:“不过说起来……如今柳氏与陈氏罪名已然都无法洗清,不少人都下了狱,我却有一事不明。公子,您为何迟迟不肯将那最重要的证据抛出?”
江瑀动作微微一顿:“你想说什么?”
陆存玺直视着他:“柳氏与陈氏皆与北狄有所牵连,私自倒卖国之重器石脂水罪无可赦。而我的父皇,正是死在了北狄人的手下。若说这是巧合,我万万不能相信。公子,事到如今,您不必再对我有所隐瞒,杀害我父亲的,正是当今圣上吧。既如此,既然事情已经到了如今这一步,您为什么还不肯将这件事的真相大白于天下,让大家都看清他的真面目?”
“这件事没那么简单。”江瑀看着小苏,不知道他今天过来,是本来就有这样的疑问,还是因为刚刚在外头听到了些什么,所以想要问清楚。
不过不管是哪一种,他都必须解释清楚。
先前江瑀没想过要让小苏入局,自然也没想过让他知道太多这些事。
可如今,小苏不仅入局,他们中间还横插进来一个白昭。
如今小苏与白昭待在一起的时间太多了,江瑀根本不知道白昭都对他说了些什么,又教了他些什么。
此等情况下若再要隐瞒,只会让他们之间产生隔阂。
他道:“陈氏与柳氏勾结北狄,倒卖石脂水,侵占民田,买官卖官,这些事情皆是证据确凿,他们谁也抵赖不得。如今百官皆看到了证据,皇帝就不得不查,不得不惩处他们。可你方才所说的这件事,即便你我心中再如何笃信,如今事实就是我们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就不能轻易出手。你我今日的怀疑,你当五年前的百官没有过吗?大家都不是傻子,可却还是簇拥着当今圣上登上了这个位置。如今五年过去,他的位置只会更加稳固,若你不能在将最后证据抛出之前首先赢得百官认可,那么即便当今皇帝身死,你也难走上那个位置。”
所以他们才要一步一步,先从皇帝最大的两大助力陈氏与柳氏下手。
一来是为了砍掉皇帝的左膀右臂,二来,也是想从他们下手,看能不能挖出更加确凿的证据。
江瑀自认已经说得足够清楚:“这些,你明白了吗。”
陆存玺低垂下眼眸去:“明白。”
江瑀颔首,正要再开口说什么,却见他又倏忽抬了头:“公子,您说的有理,我都明白。可我还是想问一句,您刚刚所说的我们没有确凿证据……是真的没有吗?”
“您到现在都不愿走那最后一步,是因为真的拿不出确凿证据,时机未到,还是……因为其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