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瓷茶盏里还盛着江瑀方才倒出来却没来得及喝完的温水,水面微微晃着,映出窗边淡白的天色。
江瑀已经将话说得很明白,陆存玺只要稍稍一想就该明白。
他与白昭不睦并不奇怪,但江瑀并不想因为这样的不睦影响眼下的计划。
即便来日要彼此相争,那也是来日之事,不该是现在。
他愿意坦荡相待,白昭若是和他一样坦荡,就不应该在背后怂恿陆存玺。有什么话,就该当面说清楚。
可陆存玺站在原地,指尖却越攥越紧。
公子称呼他为殿下。
他来前确实受了白昭影响,觉得江瑀并未当真将他当作未来的君主一般敬仰。
可如今江瑀如此敬称落到耳中,却像隔出了一道再也回不去的鸿沟。
从前他日日跟在江瑀身边,替他磨墨铺纸,捧书跑腿,纵然也曾觉得委屈不甘,可那时候他总还觉得,公子待他虽严厉了些,却到底是真心为他好。
可自从知道自己的身世后,再回头看过去五年的点点滴滴,那些曾经让他安心的照拂,却忽然都变了意味。
为什么江瑀当初在那样混乱的时候,偏偏将他留在身边?
为什么不让他做寻常收养来的孩子,偏要让他做侍从?
为什么他每日要学那么多枯燥得让人头疼的经义史书,却不肯教他如何替父亲复仇?
若当真只是想护着他,又何须如此?
反正江瑀自己也已经更名改姓,收他做义子不更方便?
根本没有必要定要让他做那些粗活累活。
这些日子,白昭并没有在他面前说过太多直白的话。
可有时候,人心里一旦生出了一根刺,哪怕只是旁人极轻的一句点拨,也足以让那根刺扎得越来越深。
陆存玺抬起头,看着江瑀那张苍白清冷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终于看清了什么。
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尖利:“公子总说,是为了我好。”
江瑀眼睫微动,静静看着他。
“可我近来一直在想,您当真是为了我好么?”
门外,陆蒙握在刀柄上的手骤然一紧。
屋中,江瑀没有说话,眼底温度一点一点降了下去。
陆存玺却像被那样的沉默激得越发不肯退让,竟往前走了一步。
“我这些日子一直在回想,从前许多我看不明白的事,如今似乎都能想通了。公子五年前收留我,当真只是因为可怜我、想护着我么?若真如此,为什么不让我像寻常养子一般活着,偏偏要我做您的侍从,日日守在您眼皮底下?”
江瑀手指微微一蜷。
陆存玺咬了咬牙,继续道:“如今想来,公子哪里是在养我。您分明是在照着自己的心意,雕一把最好用的刀。”
江瑀眸光微微一滞。
陆存玺却丝毫没有察觉自己说出口的话有多重,或者说,他其实已经察觉了,却仍旧不肯停下。
“殿下!”
这一声唤出,江瑀只觉心口都在发冷。
他从来都不愿意提及自己曾经做过什么,又付出了多少。
可如今听陆存玺说出这样的指责,却也还是忍不住回想起过去的一点一滴。
回想起他当初身受那样的重伤,却也还是将身上仅有的一点铜钱用来给小苏买药看诊。
想起他自己都快要爬不起来,却也还是衣不解带地照料了小苏那么些日子。
想起他明明曾有机会脱身,却为了救小苏,而一再身陷囹圄。
这些话江瑀都说不出口,便只冷冷看着他:“您是想说我收留您教导您,都是为了自己的私欲么?”
陆存玺心头阵阵发颤,血液不住涌向头顶,随之而来的还有某种更强烈的不甘与羞恼压了下去。
既然已经说到了这里,又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他今日若在这里退了,往后便永远都只能被江瑀与陆蒙牵着走。
若只有江瑀,他自然不怕。可那陆蒙,他方才在外听得一清二楚,这家伙分明从来也不曾认可他能够成为一个好的君主!
白昭曾说,君王若一开始便不能立住自己的威,日后便只能做臣下手中的木偶。
他是太子之子,是陆氏正统,他不能做木偶。
于是陆存玺深吸一口气,竟迎着江瑀的目光,一字一顿道:“公子如今同白公子一起扶持我上位,到底是因为终于认清大局,还是因为现在走投无路,已不得不如此?”
“又或者……”
他喉头滚了滚,终究还是将那最伤人的一句说了出来。
“又或者,公子从一开始留下我,就是想借太子遗孤的名头,为旁人谋什么东西。只是如今局势失控,您才不得不改了主意。”
这句话落下时,屋子里安静得几乎能听见烛芯炸开时极细的一声轻响。
门外的陆蒙眼底几乎是瞬间翻起了骇人的戾气,脚下已经往前半步。
可屋里那人却仍坐着,没有动。
江瑀只是静静看着陆存玺。
那目光太静,静得陆存玺心头莫名一慌,几乎要生出退意来。
江瑀开了口,声音很轻:“我为谁,谋求什么?”
陆存玺寸步不让地看着江瑀的眼睛:“陆总督,不像能够甘于人下的人。公子,您与他……究竟是什么关系?你们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有了勾结?”
“还是说……从一开始,你们就……”
又是许久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