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江瑀忽然笑了。

那笑意极浅，几乎算不上笑，反倒更像是喉间逼出来的一点气音。

他想起这五年来的辗转流离，改名换姓，想起在暗巷里如何一点一点学着将小小的孩子养大。

想起他头一回写出一篇像样文章时眼底发亮的样子，也想起了他满眼依赖看向自己时候的模样。

这些年里，他为这个孩子筹谋的每一步，从来不是为了让他做一把刀。

他只是……想让太子留下的唯一一点血脉活下来，活得堂堂正正，活到有朝一日能站回原本该属于他的位置。

胸口骤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住，喉间腥甜猛地涌了上来。

江瑀下意识偏过头，掩唇重重咳了一声。

这一声起得极突兀，陆存玺先是一怔，随即便见殷红血色从江瑀指缝间渗了出来。

“公子！”

陆存玺脸色一白，下意识便要上前。

却还没等他碰到人，门便被人猛地一脚踹开。

“你找死！”

陆蒙一身戾气闯了进来，眼底赤红，几步冲上前来扶住了江瑀。

看到他掌心殷红的血色，陆蒙微微一愣，眼底旋即遍布血丝，目光如刀般直扫向陆存玺。

陆存玺被那骇人的杀意逼得脸色惨白，脚下连退数步，几乎站立不稳。

他在那一瞬几乎笃定——陆蒙想杀了他！

“陆蒙！”

江瑀声音沙哑，却极厉，几乎是强撑着起身，一把攥住了陆蒙手腕。

他掌心冰凉，指尖却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

陆蒙低头一看，只见他唇边血色未净，脸上更是白得吓人，心头那股火气顿时像被人泼了滚油，烧得更凶：“这种狼心狗肺的东西，留他作甚！”

“住口！”江瑀呼吸发紧，仍死死攥着他，“别在这里发疯。”

陆存玺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若是之前的他，被陆蒙这样厉声喝斥，必然早已吓得说不出话。

可今日不知为何，他心里却生出了一股又酸又涩的倔劲。

陆蒙为什么总能理直气壮地站在江瑀那边？

为什么人人都觉得是他该感恩？

难道就因为江瑀养大了他，他便该永远听话，永远不怀疑，永远任人安排么？

更何况，陆蒙胆敢用这般的态度对他，不正是江瑀默许与纵容的结果吗？

他们果然……恐怕根本就没有想扶持他走到那个位置，不过是想要利用他罢了！

他喉头发紧，竟也硬声回道：“我不过是问了几句实话，总督大人何至于如此恼羞成怒？还是说，就连你也知道，我猜得并没有错？”

话音刚落，陆蒙眼底最后一点克制也险些崩断。

江瑀猛地一收手，竟生生将陆蒙往后拽了半步，厉声道：“出去！”

这一声却不是对陆蒙说的。

陆存玺浑身一僵。

江瑀扶着案角，站得有些不稳，唇边仍有一点触目惊心的血痕。

他看着陆存玺，那双眼里再没有一点从前教导时的温和与耐心，只剩一片雪后寒潭般的冷寂。

“今日之言，我都听清了。”他慢慢道，“既然殿下认定我这些年所为皆是别有用心，那么解释再多，也不过是徒劳。”

陆存玺嘴唇动了动：“我……”

“不必再说。”江瑀打断他，声音轻而冷，“你不是想要我推进下一步么？好。”

他微微抬起下巴，像是又重新回到了那个最擅长在风雪里立住自己的人。

“既然殿下一定这样想，臣答应你。”

陆存玺怔在原地。

江瑀看着他，唇边还带着血迹，可一字一句却是清晰无比。

“从今日起，臣自会依殿下之意，将该推进的局继续推进。至于臣这些年究竟是护你，还是利用你，来日殿下若坐到那个位置上，再慢慢去想也不迟。”

“现在，臣……如今模样，不便面见圣颜，还请殿下回避。”

陆存玺面色发白，像是忽然想说什么，可看着江瑀那张苍白到近乎没有血色的脸，看着他唇边尚未擦净的红，终究还是一句话也没能说出口。

他从前总觉得江瑀冷，可那种冷里总还带着约束与包容。

不像今日。

他觉得……自己好像失去了什么。

这认知让他心头一窒，可话已出口，再无收回的余地。

他只能僵硬地躬身一礼，声音发涩：“……那便有劳公子了。”

说完，转身一步步走了出去。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屋中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才像是骤然断开。

江瑀身形一晃，手中力气陡然一松。

“江瑀！”

“来人！去请刘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