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看到的是旗。
赤色的旗。密密麻麻插在城墙垛口上,插在港口的望江楼顶,插在每一艘停泊战船的桅杆上。在正午的阳光下,那些赤旗红得刺眼,像一片烧到海面上的火。
港内停着至少五十艘战船,都是元军制式:船体比宋船宽,舷板更高,船头装着青铜铸造的撞角。有几艘正在升帆,帆布上巨大的“元”字黑得发亮。
“看城墙……”有人低声说。
泉州城墙的西门上,原本悬挂“宋”字旗的地方,现在挂着一排东西。距离太远,看不清细节,但能看出是圆形的——头颅。
“是……是泉州守军的头。”一个老水手声音发颤,“蒲寿庚杀的那些,挂出来示众呢。”
船上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啪,啪,啪。
陈老五深吸一口气:“转舵,转舵!绕远路。从金门岛南边过去。”
“可是粮食——”有人怯声说。
“粮食重要还是命重要?”陈老五瞪过去,“现在进港,就是自投罗网!蒲寿庚正缺人头向新主子表功呢!”
船缓缓转向。黄小麦一直盯着城墙上的那些小黑点。风吹过时,它们轻轻晃动,像一串风铃。
她突然想起娘说过的一个故事:很久以前,泉州港有个清官,因为不肯贪赃枉法,被奸臣陷害砍头。头挂在城墙上三天,眼睛都不闭。后来百姓偷偷葬了他,每年清明都去烧纸。
不知道那些头颅里,有没有不闭眼的。
绕过金门岛时,他们遇到了一艘小渔船。船上只有一个老渔夫,正哆哆嗦嗦地收网。看到他们,老渔夫吓得差点跳海。
“老伯别怕!”陈老五喊,“我们是逃难的,不抢东西!”
好说歹说,老渔夫才敢靠近。他用半袋发霉的薯干,换了陈老五珍藏的一小壶酒——那是最后的酒了。
“你们从北边来?”老渔夫灌了口酒,脸色好看了些,“唉,别去泉州了,去不得。蒲寿庚那狗贼,上个月抓了三百多不肯降的士子,全活埋在南门外。现在城里到处都是元兵,汉人晚上都不敢出门。”
“那……往南的路呢?”李明远急切地问。
“往南?”老渔夫摇头,“潮州上月也降了。惠州在打仗,张世杰的残部在崖山呢。至于崖州……”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看着南方,“太远了。我年轻时候去过一次,差点死在海上。”
陈老五脸色铁青。等老渔夫划船走远,他才一拳砸在船舷上:“他娘的,全是坏消息!”
“那我们还去不去崖州?”有人小声问。
“去!”黄小麦突然开口。所有人都看向她。她站起来,瘦小的身子在风里有些摇晃,但背挺得笔直。“不去崖州,去哪儿?掉头回松江?还是留在这儿等死?”
没人说话。
“粮食还能撑几天。”陈老五终于说,“先往南走,见机行事。”
船继续南下。泉州港渐渐消失在身后,那些赤旗也看不见了。但黄小麦总觉得,有什么东西留在了眼睛里,怎么揉都揉不掉。
夜里,她梦见满世界都是赤色的旗,在风里哗啦啦地响。旗杆下堆着山一样的头颅,和松江港口王大哥血红的身影融合在了一起……他们在哭,在喊,在骂。
她惊醒时,李明远正守在她旁边。
“你做噩梦了。”他说,递过来半碗水——每个人每天只有这么半碗淡水。
黄小麦接过,没喝。
“李秀才,你说读书人讲究气节,忠臣不事二主。那蒲寿庚读了那么多书,怎么就不懂呢?”
李明远沉默了很久。海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孔子说,危邦不入,乱邦不居。”他缓缓说:“孔圣人又说,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蒲寿庚……大约只是个商人。商人重利,轻别离。”
“那忠义呢?”黄小麦追问,“比不过利?”
这次李明远沉默得更久。最后,他轻声说:“或许在太平年月,忠义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可在乱世……活下去,太难了。”
黄小麦盯着他:”所以你会降吗?”
李明远浑身一震。他看着这个比自己小十岁的姑娘,看着她眼睛里那种近乎残忍的直白,突然觉得所有圣贤书里的道理,在这一刻都苍白无力。
“我不知道。”他老实说,“真到了刀架脖子上的时候,我不知道。”
黄小麦没再问。她喝了口水,把碗还给他,然后躺回去,闭上眼睛。
但她知道自己的答案。
不会。
死也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