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一路再无事,他们驶过了南澳岛,平安越过汕头港,经陆丰甲子门,海丰县地界近在眼前。
船上的粮食快吃完了,淡水昨天见了底。陈老五每天让人接雨水——可腊月少雨,接到的还不够润喉咙。
昨天有个老人渴疯了,趴在船舷喝海水,被陈老五一巴掌扇晕过去。
“喝海水死得更快!”他吼,但眼睛是红的。
这天晌午,天色突然变了。
本来还是晴空万里,转眼间北边涌来大片乌云,黑压压的,像浸透了墨汁的棉絮。海面从深蓝变成铁灰,风开始尖啸。
“风暴!”陈老五脸色大变,“所有人抓稳!马上过海丰县五坡岭了,再往前那片海域暗礁多,浪大——操!”
最后一个字被风声吞没。
浪头第一个砸过来时,黄小麦以为自己要死了。整艘船被抛到半空,又狠狠摔下,船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海水灌进来,瞬间淹到小腿肚。有人尖叫,有人哭喊,有人开始念经。
“舀水!快舀水!”陈老五的吼声在风浪里时断时续。
黄小麦抓起个破木桶,拼命往外舀。海水咸涩,溅进眼睛里疼得发麻,但她不敢停。一桶,两桶,三桶……手臂酸得抬不起来,就换另一只手。
突然,李明远抓住她的胳膊,手指冰得像死人:“看……看那边……”
黄小麦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迷雾和浪沫之间,几艘大船的影子正在从后面逼近。
不是商船——船体太高,吃水太深,甲板上隐约可见排列整齐的……弩机?
“元军战船!”瞭望的水手嘶声大喊。
陈老五冲到船尾,只看了一眼,脸色就白得发青:“掉头!往东!”
来不及了。
元军船队已经发现了他们。最前面那艘楼船上,有人举起了旗子——赤色的,在灰暗的海天间像一抹血。
但黄小麦的目光,却被船队中央那艘最大的船吸引住了。
那船比其他船高出整整一层,船楼用黑漆涂成,窗棂上雕着狰狞的兽头。而船尾甲板上,立着一个……囚笼??
木质囚笼,约莫一人高,栅栏有手臂粗。笼子里有个人,穿着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官袍,面朝南方。风很大,吹得那人的衣袍猎猎作响,头发散乱,但脊背挺得笔直,像杆插在船尾的枪。
“那是……”李明远的声音在抖。
突然,旁边一艘小渔船上的老渔夫扑通跪下了。那艘比他们的海船小一半的破船,船头跪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正朝着元军船队行驶的方向,砰砰砰地猛磕头,额头撞在船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文丞相——!”老渔夫的哭嚎撕心裂肺,穿过风浪,一字一字砸过来,“是文丞相啊!五坡岭刚被俘虏的文丞相——苍天无眼!苍天无眼啊——!”
文丞相。
文天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