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海丰到黄小麦的目的地崖州,还要走十日到十五日。
逃难的海船过了鲘门港,即将抵达平海卫时,水流又突然变得湍急起来。浪头一个接着一个,打得船身剧烈摇晃。
“收帆!用橹!”陈老五大喊。
水手们七手八脚地收起帆,搬出长长的木橹,插进水里,使劲地摇。橹叶划过水面,溅起大片的水花。黄小麦也上去帮忙,她攥着橹绳,使出浑身的力气,胳膊都酸得发抖。
船行得很慢,像一条在水里挣扎的鱼。
暮色四合时,船队终于抵达平海卫。这是南宋残存的海防据点,港湾里泊着几艘破损的战船,岸边的土堡上,守军的铠甲锈迹斑斑,手里的长枪却握得笔直。
淡水是命脉,水手们扛着木桶往岸上冲,脚步不敢有半分拖沓——元军的探子,说不定就藏在附近的渔村里。
黄小麦把慈济师父送她的那点碎银全部都拿了出来买粮,和船上的女客们清点搬上船的干粮,耳畔尽是海浪拍岸的轰鸣,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马蹄声,让人心头发紧。
次日拂晓,海船趁着涨潮启航,直奔大鹏所城。
大亚湾的潮水像发疯的野兽,浪头一个高过一个,黄小麦他们的船在波涛间颠簸,有人吐得天昏地暗,有人死死抱着桅杆哭。更要命的是,大鹏所城的方向,飘起了元军的狼烟。
“绕!往浅滩走!”
陈老五一声怒吼,海船转向,钻进了沿岸的汊港。浅滩的水浅得能看见水底的泥沙,船底擦着河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随时会散架。
元军的哨船在主航道上巡逻,旌旗猎猎,却没发现这艘贴着岸走的宋人船只。
黄昏时分,船队在大鹏所城外的偏僻港湾短暂停靠。没人敢生火,干粮就着淡水咽,硬的人龇牙咧嘴也不敢出声。
黄小麦看着天边的残霞,想起在海丰县海域惊鸿一瞥的文丞相,内心一阵发酸。
夜里的航程更是凶险。
从大鹏所城到虎门水道,是一段夜航路。海风骤起,卷起的浪头能拍上甲板,船帆被吹得像鼓胀的皮囊,随时可能撕裂。望哨的水手嗓子喊哑了,“小心暗礁!”“稳住舵!”的喊声,和着风浪声,在黑夜里此起彼伏。
虎门炮台的方向,灯火点点,那是元军的营地,火把连成了一条火龙,映红了半边天。海船贴着浅滩绕行了数十里,才算躲过了那道要命的封锁线。
第四日的零丁洋,是真正的鬼门关。
海面开阔得望不到边,风急浪高,更可怕的是,远处出现了元军的主力舰队正往崖山方向极速前进。桅杆如林,旌旗蔽日,黑压压的一片,看得人头皮发麻。
“伪装成渔船!”
船老大一声令下。水手们拿起渔网,装模作样地撒网捕鱼。黄小麦和逃难的人们躲进船舱,捂着耳朵,不敢听外面的动静。
远处甲板上的元兵高声谈笑,刀剑的寒光在阳光下刺眼,吓得人心脏都要跳出来。
元军的舰队正在集结,调整,像一群逐渐合拢巨钳的螃蟹。
空气里弥漫着越来越浓的火油、松脂和金属摩擦的气味,那是大战将临的气息。
号角声时而低沉呜咽,时而高亢刺耳,划破海面的平静。张弘范再未来过,但他施加给文天祥的压力无处不在。
文天祥知道,那双眼睛,一定在某个高处,冷冷地注视着他,等待着他崩溃,或者“回心转意”。
他几乎不眠,大部分时间伫立在甲板的囚笼里,任凭海风吹打他消瘦的身躯,目光死死锁住那片越来越清晰的、宋军的桅杆。
舰队驶离珠江口,面前开阔的海域就是零丁洋。
崖山已近在咫尺,他看到元军的小船如狼群般穿梭,试探,骚扰。他看到宋军船阵的移动似乎有些迟缓、笨重。焦虑和不祥的预感,像深海的水草,缠紧他的心脏,越收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