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此时的海丰鲘门港，和他们的海船同向南下的是张弘范的舰队，那高高的楼船上，囚笼里押的是文天祥！

黄小麦浑身血液瞬间冻僵了，指尖攥的发白。

她听过这名字，在逃亡路上。听说临安城破时，文天祥散尽家财募兵，辗转江西、福建、广东等地，一路抗元，从未低头。

那是活在所有人心里的文丞相，是大宋的脊梁！

可现在，那个活在说书先生嘴里、活在圣贤书里、活在所有人想象中的“文丞相”，却在三百步外的囚笼里。破官袍沾着泥污，木枷锁着脖颈，被押往南方——同他们一样往崖山的方向而去。

元军船队根本没有理会他们这些小破船。或许在他们眼里，这几艘逃难船、渔船跟海上的浮木没什么区别。

元军的三百多艘大船碾着风浪从他们侧方驶过，也向着南方而去。船身相错的刹那，黄小麦甚至能看清囚笼栅栏上的木纹，看清了那道清瘦的身影。

笼子里的人动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头。

恰在此时，风在这一刻小了些，浪也平了些。有那么一瞬间，迷雾撕开了一道口子，天光轰然坠下，直直打在他的脸上。

黄小麦看得真切——那是一张消瘦到极点的脸，颧骨高凸，眼窝深陷，脸上带伤，额头结着血痂，嘴唇干裂得渗着血。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亮得慑人，像两簇烧在灰烬里的火，烈而不灭。

他的下颌扬着，脖颈绷得笔直，如同一柄宁折不弯的剑。

他的目光扫过海面，扫过跪拜在船板上的老渔夫，扫过他们这满船的难民，最后凝在南方——那片大宋最后的疆土。

然后，他笑了。

很轻的一个笑，嘴角只轻轻牵动了一下，却被黄小麦牢牢捉住了！那笑容里没有绝望，没有惧色，只有一种勘破一切的平静，一种了然。

元军的舰队很快驶远了。囚笼重新没入迷雾中，只剩赤色的元军旗还在风里狂舞，像一群张牙舞爪索命的鬼魅。

老渔夫的哭声还在飘，渐渐被风声吞没。

李明远瘫坐在船板上，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他嘴唇哆嗦着，反复念叨:“怎么会……怎么会……”

陈老五一脚踢在船舷上，木屑飞溅，怒骂声震得浪涛翻涌:“张弘范！我□□十八代祖宗！”

黄小麦没说话，只是凝视着元军船队消失的方向，直到眼眶发酸，泪意翻涌。她猛地转身，咬着牙从包袱里拽出了那把英姑送的砍柴刀，刀身早已生锈，却被她按在从松江破庙捡的磨刀石上，开始磨。

一下，又一下。金属摩擦的尖响刺破海面，粗粝的磨刀石磨得掌心生疼，她却越磨越用力，那声响里，竟藏着一股撞人心扉的力量。

“你磨刀做什么？”李明远哑着嗓子问。

“防身。”黄小麦的手没停，磨得刀身渐露寒光。

“可那是元军主力战船，你这把小刀——”

“能杀一个是一个。”黄小麦打断他，抬眼时，眼底燃着火，“杀不了元兵，就杀海盗。再不济，”她抬起头，看着李明远，“再不济，还能给自己个痛快，不做元狗的俘虏！”

李明远张了张嘴，终是化作一声长叹：“文丞相去年八月在江西空坑折了家眷，没想到今又在五坡岭被俘——这两道坎，一道断了他的家，一道绝了他的国啊！”

海丰往崖山的海路，浪比虎狼更凶。

黄小麦他们这艘海船，在波峰浪谷里颠沛，巨浪拍打船身，海浪把咸腥的海水抛进船舱，舱里的难民们缩成一团，哭爹喊娘的声音被浪头拍碎，散在海上。

黄小麦没躲，蹲在船舷边，借着昏沉的天光，仔细清点着舱底的物资，指尖抚过仅剩的一袋糙米，掂了掂两皮囊淡水。

指尖磨出了茧子，她浑不在意，只把清点好的数目在心里记死，又转身扯过一个木桶，麻利地往船外舀水。浪头打过来，溅了她满身海水，头发贴在汗湿的额角，她抹了把脸，继续不停地舀水，眼底半分惧色都没有，反倒亮得惊人。

“风浪这么大，你也不怕摔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