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入了秋，早上的阳光依旧有些热辣辣的，两只野猫钻在花荫底下打架，采颦端着药经过，去了书房。崔羽芙自回郑府后，几乎每日都待在郑许的书房里，采颦见她再找什么东西，问了好几次，崔羽芙最后才道“找信。”。

崔羽芙把郑许的书房几乎翻了个遍都没找着他给崔翊山写的信，倒是翻了出些之前画给漪兰的画，画得实在是有些勉强，应是没好意思送出去。郑许虽自己画技有限，但极爱收藏。当初与漪兰在一起，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喜爱她的画。采颦把药放在桌上，替她把一边的文书字画整理好，见崔羽芙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有些心疼“小姐，先把药喝了吧。”。

崔羽芙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的画出神。那是崔翊山几年前画的《溪山访友图》，当时这画轰动一时很受追捧，荣国府上的小侯爷出高价买这画，崔翊山都没有给，后来却送了郑许。当时崔羽芙都觉得崔翊山这是暴殄天物，如今终于明白了。

崔羽芙一口气把药喝完，慢慢道“采颦，悄悄去崔府打听打听二哥一般何时不在府上。”。

三天后的傍晚，月婵走到门口正准备关门，见一顶轿子落在门前，崔羽芙缓缓从上面下来。

“崔小姐？”。

寒枝听到声音，从里面出来，见崔羽芙带着几个仆人进来，上前迎道“崔小姐，好些时候不见您了，您近来可好？”。说着眼睛不经意看到她平坦的肚子，有些惊讶，一时不知该不该问。

崔羽芙看到她的反应淡淡道“我与这孩子没缘分，寒枝姑娘不必为我担忧，我已经好不少了，今儿来是想给娘亲买些料子和衣裳。”，说着又朝里面走了几步，看着有些已被收起来的料子，才意识到“我是不是来晚了。”。

寒枝看着崔羽芙略显憔悴的脸色，知道她一定受了很大的打击，丈夫去世，如今孩子也没了，这其中的滋味不是一两句可以说清的。旁人的劝告如同隔靴搔痒，甚至会加重痛苦。

她神色平常，走上去道“崔小姐喜欢什么样式？你想要什么可以随意看看。”，说完，又与月婵把收好的料子一一拿出来。

崔羽芙见她俩如此，忙道“两位姑娘不用麻烦，我其实也不懂，二位姑娘这方面是行家，若是不麻烦的话，不如帮我选选。”。

寒枝与月婵面面相视，都道“不麻烦”，说完让小桃来招呼崔羽芙，两人上了二楼去选料子。

小桃过来给崔羽芙斟上茶，道了声“崔小姐请慢用。”，说罢就去了柜台后专心画她的画。崔羽芙看她乖巧的模样，又想到自己未出世的孩子，心中不免有些悲戚。她走过去看着小桃黑黝黝的头顶，笑问“小姑娘几岁了？”。

小桃头也不抬“十岁了。”。

崔羽芙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视线移到画上“谁教你画的画？”

“漪兰姐姐。”。

崔羽芙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缓缓走回桌边，灌下一杯茶稍稍稳住心神。不多时，寒枝月婵两人选了几匹料子从楼上拿了下来与崔羽芙看，见崔羽芙心不在焉的样子关心问道怎么了，崔羽芙胡乱应付了几句，拿了料子也不问价钱，让采颦给了银子便离开了。寒枝看着桌面上的那只空茶杯，问道“小桃，崔小姐刚才在这发生了何事？”。

小桃吹干宣纸上的墨，道“就问了我几个问题？”。

月婵追问“什么问题？”。

小桃转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一五一十说了。听罢月婵与寒枝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崔羽芙回到崔府，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崔府早已掌上了灯，昏黄的灯光把庭院中的青石板路照得不甚清晰，前面的小厮提着灯笼，崔羽芙只看得清脚下的路。四周无人处漆黑一片，像是藏着许多秘密。

崔羽芙来时正赶上崔夫人用饭，见崔羽芙这个时候来，心里有些打鼓，还以为遇到了什么事。听到崔羽芙来给自己送衣裳料子，这才放下心来，又有些感慨，这丫头经过了这么多事，竟也成熟了许多，一时不知这是好还是不好。思及此，又心疼起自己这个女儿来，絮絮叨叨拉着崔羽芙说着家常。今晚崔道源不在，原本只有崔夫人一人在房中吃饭。秋夜寂寥清肃，院中落叶纷坠，不免起了忧思之意，眼下崔羽芙来陪她，心中又熨帖不少。

是夜，崔羽芙照顾完崔夫人睡下，吩咐采颦在崔夫人那守着，自己提着灯笼出了院子。一路上秋风飒飒，灯火摇曳，像是谁的低语和叹息。崔羽芙来到崔翊山的书房门口，见四下无人，拿出在崔夫人那找来的钥匙开了门，悄悄进了屋。

崔羽芙拿着油灯在崔翊山的书架子上翻了一通，并未发现任何可疑的信件文书，她又转过去打算开侧边的柜子，黑暗中一个不察，被身后的椅子挡了一下，身子向前摔去，崔羽芙惊慌之下一只手重重拍在桌案的边缘才稳住身形。她静了片刻，深深呼出几口气，发现外面并未任何动静，准备继续去开柜门。撑着桌沿的那只手收回时却无意间在桌面下摸到了一个小拇指大小的凸起，崔羽芙在黑暗中摩挲了片刻，似木头的质感。她试着按了按，只听桌下传来咔擦一声，崔羽芙把油灯拿近，看见桌案下弹出来了一个小暗格，她把暗格慢慢往外拉出来，才看到里面放着厚厚一摞书信。

王莲玉在房中对着镜子梳着头，一根一根拔下头上的白发。见春棋进来，忙招呼她过来“快来帮我看看头上还有没有白头发了。”。

春棋过去帮她梳着头，见头上时不时又冒出来的银丝，不忍道“小姐，你嫁入崔家才多久，头上竟长白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