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月光与共生》进入联排阶段。
这意味着沈清姿不再独自创作,而是要和整个团队协作——灯光、音乐、服装、舞美,所有元素要融合成一个完整的作品。压力呈几何级数增长。
联排第一天就出了问题。
上午十点,排练厅里坐满了人:灯光设计师、音乐总监、服装顾问、舞台监督,还有江晚和苏晓。沈清姿站在场地中央,深呼吸,然后示意音乐开始。
钢琴的第一个音符响起时,她就知道不对劲——太慢了,比她要的节奏慢了至少十五拍。她硬着头皮跳,但动作和音乐完全脱节,像两个人在各跳各的。
三分钟后,她喊停。
“对不起,音乐节奏不对。”她走到音乐总监陈默面前,“我上次说的,第二乐章的开头要像心跳,急促,不安。但现在这个……太抒情了。”
陈默推了推眼镜:“沈老师,我理解你想要的情绪,但这段如果太快,后面的发展就没有空间了。音乐要有起伏……”
“但舞蹈等不了。”沈清姿坚持,“我的动作设计是基于那个节奏的,现在一慢,所有发力点都错了。”
两人各执己见,气氛有些僵。灯光设计师插话:“其实音乐慢一点,灯光变化可以更丰富,我这边准备了一个渐变效果……”
“不行。”沈清姿打断他,“灯光要跟着舞蹈走,不能反过来。”
排练厅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沈清姿,眼神复杂——有理解,有不耐烦,也有质疑。沈清姿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重量,她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这样,”江晚站起来,走到场地中央,“陈总监,能不能按清姿的要求先改一版?我们听一下效果。如果确实有问题,再调整。”
陈默看了江晚一眼,点点头:“好吧,我今晚改。”
“谢谢。”江晚微笑,然后转向灯光设计师,“王老师,您的方案可以保留,等音乐定下来我们再试。今天先按原计划走,可以吗?”
设计师也点头。
江晚又安抚了其他几位,然后对沈清姿说:“我们休息十分钟,大家喝点水。”
她拉着沈清姿走到角落,递给她一瓶水:“慢慢来,别急。”
沈清姿接过水,手还在抖:“我是不是……太强势了?”
“你是艺术总监,有坚持是应该的。”江晚轻声说,“但方法可以柔和一点。这些人都是行业顶尖的,他们也需要尊重。”
“我知道……”沈清姿低下头,“可是我害怕……怕作品不够好,怕辜负所有人的努力……”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江晚搂住她的肩,“相信自己,也相信你的团队。”
休息后继续,但问题接二连三。服装的材质影响动作舒展度,舞台布景的移动速度和舞蹈节奏不匹配,连沈清姿自己的状态也不对——她太紧张了,每一个动作都像在较劲,失去了舞蹈应有的流畅。
到下午三点,所有人都精疲力尽。沈清姿叫了停,声音沙哑:“今天先到这里吧,对不起,让大家白忙一场。”
团队陆续离开,排练厅里只剩下她和江晚。沈清姿坐在地板上,抱着膝盖,一动不动。
江晚在她身边坐下,没说话,只是陪着她。
过了很久,沈清姿才开口:“江晚,我是不是……根本做不好?”
“第一次联排出问题很正常。”江晚说,“我见过太多演出,联排时一团糟,但正式演出完美无缺。这是磨合的过程。”
“可是时间不多了……”沈清姿的声音带着哭腔,“只剩四十天了,我连完整的联排都做不到……”
江晚握住她的手:“清姿,看着我。”
沈清姿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江晚问。
沈清姿点头。
“那时候你在跳《天鹅之死》,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排练厅里。没有观众,没有掌声,但你跳得那么投入,那么美。”江晚轻声说,“我问自己:这个女孩在想什么?为什么她的舞蹈里有那么深的孤独?”
沈清姿的眼泪掉下来。
“后来我知道,你在用舞蹈对抗整个世界的恶意。”江晚擦掉她的眼泪,“你做到了。现在,你还要再做一次——用这支舞,告诉所有人你的故事,你的坚持,你的爱。我相信你能做到,因为你是沈清姿。”
沈清姿扑进她怀里,放声大哭。这一次,她把所有压力、所有恐惧、所有自我怀疑都哭了出来。
江晚抱着她,轻轻拍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哭够了,沈清姿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但眼神清明了许多:“江晚,我想……重新调整一下工作方式。”
“怎么调整?”
“明天开始,我每天只工作八小时。”沈清姿说,“早上三小时,下午三小时,晚上两小时,其余时间休息。联排时,一次只解决一个问题——今天解决音乐,明天解决灯光,后天解决服装。一个一个来,不急。”
江晚笑了:“这个想法很好。还有呢?”
“还有……”沈清姿想了想,“我想请团队吃个饭,今天……我态度不好,要道歉。”
“我帮你安排。”江晚吻了吻她的额头,“现在,我们回家。今晚不做饭了,叫外卖,看烂片,彻底放松。”
沈清姿终于笑了:“好。”
那天晚上,她们真的叫了披萨,窝在沙发上看了一部评分很低的喜剧片。片子很烂,但沈清姿笑得很开心——也许不是片子好笑,而是终于能暂时放下压力,做回普通人。
临睡前,沈清姿说:“江晚,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我今天可能就崩溃了。”
“不会的。”江晚搂着她,“你很强大,比你自己想象的更强大。”
她们相拥而眠。窗外的月光很亮,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墙上投出温柔的光斑。
第二天,沈清姿践行了自己的计划。
上午九点,她提前到排练厅,把昨晚写的道歉卡片放在每个人的座位上。团队陆续到来时,看到卡片都有些意外。
“沈老师,这……”陈默拿着卡片,有些不好意思。
“昨天是我太急躁了,对不起。”沈清姿诚恳地说,“我们重新开始,今天只解决音乐的问题。您有什么想法,我们都可以商量。”
陈默的表情柔和下来:“其实我昨晚回去想了想,您说的节奏问题确实存在。我连夜改了一版,您听听看?”
他打开电脑,播放新的音乐。这一次,开头急促如心跳,和沈清姿想要的感觉完全吻合。
“就是这个!”沈清姿眼睛亮了,“陈总监,太感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