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时雨抱着小羊玩偶,脸埋在柔软的绒毛里蹭了又蹭。六年的分离,让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带上了失而复得的珍重。
小羊还是记忆里的模样,蓝绿色的绒毛被精心打理过,没有积灰,也没有褪色。只是——
顾时雨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
那里,在一盏暖黄色的台灯旁边,安静地躺着一颗糖。
荔枝味的。
糖纸是廉价的彩色塑料,边缘已经有些磨损褪色,印刷的荔枝图案颜色艳俗——正是六年前便利店五毛钱一根的那种,顾时雨最喜欢,也最常买,因为便宜,那时候没有钱。
几乎是本能地,他伸出手,拿起那颗糖。
糖纸在他指尖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顾时雨想都没想,熟练地剥开糖纸——动作快得霍熙卓甚至没反应过来。
粉色的糖球暴露在空气中,散发出一股……奇怪的、混合着灰尘和轻微霉味的气息,长得也变形了。
但顾时雨没想太多。
他只是把糖塞进嘴里,舌尖触到糖球的瞬间,熟悉的甜味在口腔里炸开——
“等等!”
霍熙卓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促。
他几乎是冲过来,伸手轻轻捏住顾时雨的下巴:“吐出来。”
顾时雨愣住了,粉色瞳孔里满是茫然。他含着糖,腮帮子微微鼓起,像只仓鼠。
“这糖不能吃。”霍熙卓的声音放柔了,但语气很坚决,“吐出来,乖。”
顾时雨眨眨眼,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地张开嘴。
霍熙卓用手指小心地将糖从他嘴里取出来——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糖球沾着顾时雨的唾液,在灯光下泛着水润的光。
“这是六年前的那批糖。”霍熙卓看着掌心的糖球,声音低沉,“你走之后……我在床头发现的。一共三颗,我吃了两颗,这一颗……一直留到现在。”
六年。
一颗廉价的硬糖,在床头柜上放了六年。
糖纸褪色了,糖球因为潮湿而微微黏腻,闻起来有股淡淡的、不新鲜的甜味。
顾时雨呆呆地看着那颗糖,又抬头看看霍熙卓。
男人的红瞳在暖光下显得格外深邃,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愧疚,心疼,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执着。
“过期了,不能吃的。”霍熙卓轻声解释,“吃了会肚子疼。”
顾时雨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没关系,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突然明白了。
霍熙卓在意的不是糖有没有过期。
他在意的是……这是六年前的糖。
是他离开时留下的,最后的、微不足道的痕迹。
是霍熙卓保存了六年,舍不得扔,也舍不得再吃的……念想。
顾时雨的心软成了一滩水。
他看着霍熙卓小心翼翼地将那颗变质的糖重新包好,放回床头柜上,像对待什么重要的文物。
然后男人转过身,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铁盒——打开,里面是满满一盒荔枝味的硬糖。
糖纸崭新,印刷精美,一看就是进口的高级货。
“吃这个。”霍熙卓挑出一颗,剥开,递到顾时雨唇边,“我尝过,味道……应该比那个好。”
顾时雨低下头,就着他的手,将糖含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
很纯正,很浓郁的荔枝味,没有人工香精的廉价感,也没有放了六年的陈旧气息。
但不知为什么……
顾时雨觉得,还是那颗五毛钱的糖,更甜。
他弯了弯眼睛,声音里带着笑:“……你吃了两颗?”
霍熙卓的耳根微微泛红:“……嗯。”
“什么感觉?”顾时雨问,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
霍熙卓沉默了几秒,然后诚实地说:“第一颗……很苦。第二颗……更苦。”
不是因为糖的味道。
是因为吃糖的时候,想着那个人已经走了。
想着那颗廉价的、带着少年体温的糖,是他能抓住的,最后的温暖。
顾时雨的笑容淡了下去。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霍熙卓的手背:“……对不起。”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霍熙卓握住他的手,声音低沉,“时雨,六年前……我有很多话没说,有很多事做错了。那颗糖……是我活该吃的苦。”
顾时雨摇摇头,没说话,只是又往嘴里塞了一颗糖——这次是自己从铁盒里拿的。
甜味在口腔里蔓延。
混杂着一丝酸涩,一丝释然,还有一丝……终于回家的安心。
夜渐渐深了。
顾时雨洗漱完,穿着霍熙卓准备的睡衣——不再是六年前那件过大的、属于霍熙卓的睡衣,而是合身的、柔软的棉质睡衣,浅灰色,袖口绣着小小的桂花图案。
他抱着小羊,站在主卧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去。
那是客房的方向。
六年前,他经常被“赶”去客房睡。有时候是因为霍熙卓心情不好,有时候是因为他自己做错了事,有时候……没有原因,只是霍熙卓不想看见他。
久而久之,他习惯了。
习惯了在争吵或冷战后,默默抱着枕头去客房。
习惯了在雷雨夜,一个人缩在客房的床上,抱着小羊发抖。
习惯了……不把主卧当成自己的归宿。
现在,虽然一切都不同了。
虽然霍熙卓的眼神温柔,动作小心,说了无数遍“对不起”和“欢迎回家”。
但有些习惯,是刻在骨子里的。
顾时雨走到第一间客房门口,握住门把,轻轻一转——
锁住了。
他愣了愣,又试了试旁边的第二间、第三间……
全部锁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