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则柔没了 “描翠”的任务,时间就宽裕起来。
那日贺佑离开后,缩在墙角的赵则柔很快就被鲁青阳找到,温柔地拭去面上的泪,然后鲁青阳说:
“走,小柔。跟我去给他一巴掌去。”
赵则柔拒绝了。
现在再见到贺佑,无异于把她架在火上再烤一次。
狄羽书还没回来,她来不及告别,就匆匆上了鲁青阳的马车,回到自己的画坊。
她们是从侧门走的,因为贺佑大概率还跟白清音在前庭,她不想跟他们碰上。
灰重的木门向内打开,赵则柔突然向后看了一眼。
隔着一个小池塘,不远处的小亭中,贺佑正站在那里,神色不明地与她对望。
一阵风吹过,赵则柔空茫地眨眼,感觉浑身的力气在此刻被彻底抽空。
她脑中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着,她要回画坊去的欲望。
鲁青阳在身后唤她,她愣了一瞬,再不回头地转身离去。
贺佑当时在看白清音倒茶。
白清音嗓音柔美,对与他们在一起的几个侍女道:“同山茶新叶嫩细,过水一遍即可出香。你们闻闻?”
几个侍女立刻围上,贺佑却心不在焉。
赵则柔眼泪流了满脸,眼神却还愣愣的盯着他的样子不断浮现在贺佑眼前。赵则柔不是没在他面前掉过眼泪。但今天这一次,前所未有地让他感到奇异的恐慌。
他不知道自己在恐慌什么。
赵则柔从见到的第一面就跟在他后面,撵都撵不掉,但所幸赵则柔一直都很懂事,跟着他跑来跑去也不会给他带来什么不适。
十余年的时间,他早不知道什么时候
就已经习惯赵则柔用与对别人不同的目光对着他。
但那是什么?他不清楚,也无意探究。
今天赵则柔双眼无神,态度前所未有地激烈,说:你想讨好她,自寻法子去吧。
那神情,好像他再也不是她熟识的贺佑,而是别的什么素不相识的人,是她不愿意多看一眼的、粗拙、错误百出一幅废掉的画稿。
贺佑问自己:
难道赵则柔第一天知道自己喜欢白清音吗?怎么还这么当回事。
好像他做了什么罪孽深重无法原谅的错误一样。
他不解:如果维持平和对赵则柔那么困难,那么为什么不肯跟他一拍两散?这样他就可以明媒正娶,把白清音变成自己的妻子。
两家长辈他可以去说。虽然一定会十分困难,但也不是不能一试。
他揣着心思,一边又分神看白清音点茶。身后突然感觉到一阵巨大的失落感,贺佑回头,就看见不远处的侧门边,隔着几棵树,鲁青阳搀扶着一道淡紫色裙衫的身影。
赵则柔鼻头红红的,失神地看着这边。
他突然产生一股逃离此地的冲动。
脚下像生了根,半步挪动不得,他的喉咙被什么东西狠狠扼住,分明还在呼吸,却好像已经不在此地。
风卷起赵则柔额畔的发丝,她头发已经有些凌乱,面上的妆也褪了不少,露出掩藏在眼底的一丝憔悴。就像一幅风干的画。
他们互相看了一会儿,最后是赵则柔先转身,和鲁青阳上了马车。方寸大的侧门接着就被合上,激起一阵尘烟飞扬,刚才就站在那里的人仿佛没有存在过一般,一切又恢复寂静。
贺佑往前走了几步:
“贺佑,你去哪儿,我刚刚说到哪儿了?”
回头,看到白清音温柔的笑脸。
贺佑失笑,退回原地:“清音,你方才不是说了要点茶了?壶中水沸了。”
白清音不动声色,笑道:“是说到这儿,我这就开始。”
一圈侍女面面相觑,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却都低头默不作声。
……点茶?方才已经点过一遍,现在明明说到收盏了呀。
贺佑和白清音谁都没有再说话,侍女们不好开口,就只好跟着再看一遍点茶了。
赵则柔回到画坊后就埋进被子里,鲁青阳在她身边坐了一会儿,把她的脑袋扒出来,轻轻拭去眼角留下的泪水。
她叹了口气,一下一下拍着她,赵则柔渐渐睡下了。
赵则柔再睁开眼睛,房间里一片寂静,鲁青阳已经不见踪影。
她身上沉重,费力爬起来,看到内厅食案上摆着吃食,旁边一张字条,叫她歇几日就去找鲁青阳。
她起来把内厅简单收拾,又把前厅的画具归类整理,才开始咽饭。
一抬头,看见两只蓝色光点,还在她的房间里,上下翩飞,荧惑非常。
赵则柔怔住。
她说了不会帮贺佑做“描翠”了。贺佑一定不会就这么作罢,她心里已经做好贺佑会用更令人难受的事来报复的准备了。
但是这两只小萤火虫,她却突然犯了难。
这是贺佑专门为白清音买来的不假,但是贺佑说的没错,靛蓝荧光太稀有了。稀有到即使是朱阁,一辈子也没得到过几只这么颜色纯正,又强壮有力的靛蓝色萤火虫。
如果没有用给白清音做帕子的话,她也十分想要这对萤火虫 。
虽然溶解的过程让她恶心又发怵,但为了提取颜料,更恶心的虫她都咬着牙,和朱阁一起碰过。
她默默走到小案跟前,看两只蓝光上下飞舞,交缠扭动。
她叹了口气。
毕竟是花万金弄来的,捏死也太浪费了。
一切收拾完后,赵则柔又控制不住地想起白清音。
她对白清音的情感很是复杂,有时候她自己都掰扯不清。
虽然她喜欢贺佑,而贺佑则深爱白清音,但她其实从未觉得白清音在其中有什么过错。
被贺佑一见钟情地喜欢上,难道是白清音的错吗?
难道要怪她生得美貌惊人?
赵则柔不这么认为。甚至,她自己都一度为白清音出尘的气质所吸引。她从来喜欢美丽的事物,这是她作为画师天然的禀赋。
因此,她从未记恨白清音夺走了她最渴求的贺佑的钟爱。
后来白清音被白老太傅做主,嫁到安平侯府,也只是有条不紊地做着一切新嫁娘会做的事。甚至曾拜托赵则柔帮她看过几幅作为聘礼的鸳鸯交颈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