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则柔一直很难对白清音产生什么嫉恨的想法,但是现在,她却对白清音的行为产生了不解。
白清音冰雪聪慧,怎么会放任自己的行装被放进贺佑家里?
赵则柔和贺佑的事情,从他们还在学堂就一直延续到现在,白清音不可能不知道。那昨天她在宴上众目睽睽之下,又怎么会毫无掩饰接受贺佑的殷勤?
赵则柔冷静地思考,但始终不得其因。
但至少可以确定,白清音这一遭,一定是故意的。
以前白清音并不爱掺和他们俩一个追一个赶的事,怎么六年不见,转了性了,突然稀罕起贺佑了?
赵则柔想到这一层,忍不住黑脸。
她对贺佑的在意已经到了病入膏肓的地步,就连想到贺佑的名字同白清音的联系在一起,都忍不住难过。
她憎恶这样的自己。
赵则柔撑起身,突然听见外厅传来一阵响动。
赵则柔汗毛立起。
外面的动静还在继续,一点一点,向内厅的门靠近。
赵则柔摸了一只刀笔,拉开内厅门:
“谁在那儿 ?”
外面悬挂的画卷重重叠叠,被穿堂而过的风推开。一道道画卷之后,一个穿着骑装,金带玉环,背后背一把精美的流月弯刀的高大身影显露出来。
他身量奇高,面容粗粝,利落地躬身抱拳:
“夫人得罪!下官受命前来,给夫人送一封信!”
赵则柔被这个阵仗唬了一跳,看到他腰间挂的一排断刃和匕首,瞪大了眼睛。
这是……金吾卫?!
“世子特谕差遣,此信必须交到夫人手中,给出答复,我才能离开。”
“你……世子是?”赵则柔一愣。
“啊,夫人恕罪。在下是陛下钦点,奉命保护齐王世子的金吾卫,现在只听世子调遣!”
齐王世子?
赵则柔在脑中搜寻一边,想起昨天宴上齐王妃身边那个玩世不恭的少年。
李慕青……给她送信干什么。
赵则柔犹豫着,天家事高深莫测,身为臣子不该沾惹。她祈求这封信里没什么她不该看的话才好。
被举过头顶的信又往前送了几分,赵则柔只能接过,道谢。
赵则柔拆开信封,大致读了一遍。措辞十分恭敬,大意是世子刚回京,想要留一幅画像寄寓时年,要赵则柔去给世子画像。
信尾“祝安”后,附了一朵精巧的木槿花,还冒着甜丝丝的香气。
赵则柔想起来自己推掉的齐王妃请自己绘图的请求,心下有些怀愧。本来就是因为贺佑让她做“描翠”才不得已拒绝的,她略一沉思,就道:“我知道了。世子什么时候得空,我可以到府作画。”
高大的身影立刻起身,身上的一排武器随着动作哗啦啦响动。
“多谢夫人。我们世子说,明天早上,京郊随园,等候夫人前来!届时自有人来接夫人。”
“这么快?”赵则柔惊道。
“夫人可有难处?”
“嗯……没有。”赵则柔眨了眨眼,摇头道。
趁早忙起来也好,投入进水墨丹青,她就能暂时忘却贺佑,也才能暂缓自己因为白清音回京而变得风声鹤唳的心神。
“我收拾东西,明早卯时来接我,可还行么?”
赵则柔以前经常为王孙贵胄们画像,有些府邸高门确实十分讲究,出行走动一应都是专门车马,进府人员更是全程接送。
赵则柔也是见怪不怪了。
那个金吾卫离开后,赵则柔开始整理要用的工具,却翻到了意外的东西。
赵则柔看着手里沉甸甸的卷轴,精巧地系着丝带,心中五味杂陈。
多年前,她曾经有一次跟着朱阁给一位白发苍鬓的高龄王妃画像,离开后朱阁十分感慨,摸着她的头道:
“人生苦短,恰如秋虫草木,生命、容颜,眨眼间就逝去了。”
她似懂非懂,回家后看到跟随贺大人一起来拜访的贺佑,一下子明白过来。
人的生命只有几十年呀,最终都得变成冢中枯骨。所以才要珍惜时光,铭记当下。她提起笔,准备了一幅极长极长的空白画卷,在卷首提上自己的名字。
她开始认真的记录下每一个欢心喜悦的情景。第一个就是十三岁那年,她第一次见到贺佑。
起初还有许多与鲁青阳他们在一起的画面,渐渐地,越往后就几乎全被贺佑占满。贺佑教她解《诗经》题旨;贺佑看她画画,在一边乱指导一通;贺佑把高枝上绽放的红楸花摘下给她作画;贺佑在大门前挂上红灯笼,与她一起守岁祈愿……
她索性直接在卷首又提上贺佑的名字,就在自己的旁边。
赵则柔翻着,忍不住勾起嘴角,画中的喜悦也仿佛又重新回到她的身上。
再往后色调陡然突转,贺佑同她成亲了。
大婚当晚,喝醉的贺佑挑着喜秤,脸色虽然带着不情愿,但左右闹喜的人推推搡搡,贺佑一把扑到她的身上。
双唇相接,贺佑脸红了个彻底,轰走一干嘈杂的人,对她说:
“赵则柔。我们以后就是夫妻了……”
赵则柔不记得自己有没有笑,但贺佑当时坚持说有,然后气急败坏地把自己裹到床里面,一个人生闷气儿去了。
画卷上记录的,就是这个场景。
再往后,她跟贺佑就时不时爆发争吵,几乎每次都是她先低头,去请求和好。
说“和好”也算不上,应该说是她单方面求和,而贺佑对她开恩“网开一面”,给主动低头的她一些甜头,接下来对赵则柔的态度就会柔情蜜意几天。
最后一个场景是今年年初,正月十五,她跟贺佑在贺府过了春节,一直住到上元节。那晚全府的人一起点了一盏又一盏花灯,满院通明,欢声笑语中,她看向贺佑,恰好发现贺佑也在看她。
贺佑先抹开视线,闷声道:“嘉时美景……”
赵则柔笑着接道:“遥祈亲眷。”
这是他们俩第一次见后,每年两家凑在一起过节,都要说的贺词。从十三豆蔻,说到二十葱茏,赵则柔和贺佑已经一起度过了这么多个佳节。
那一刻,赵则柔以为,他们还会一直这样相伴下去,直到生命的尽头。
然后就有了画卷上,贺佑在灯火映照下朦胧而俊美的侧脸。
赵则柔缓缓合上卷轴,蹲在原地,默默了良久。